與此同時。
就在大禹皇帝趙恆將暗衛撒出去查許建阮的時候,忠勇伯、月桂坊之主、皇家書院名譽院長、詩仙……寧默,此刻也下了值,坐進馬車,往許府而去。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想的是另一樁事。
自己還是低估了大禹這些人。
他原以為,書院改制這種觸動無數人利益的大事,一旦提出來,必然招來滿朝上下的反彈。
可結果呢?
那些勛貴、門閥,一個比一個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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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還納悶,這些人怎麼忽然轉了性子。
如今看來,不是他們轉了性子,是他們在政策里,找到了新的門路。
書院改制,他前腳剛提出來,後腳就有人嗅到了裡頭的商機。
難怪那些勛貴門閥,最後沒怎麼反彈……聰明人不想著針鋒相對,只想著在政策底下,重新分一杯羹。
學區宅,十有八九,就是許建阮想出來的那個法子。
可到底是不是,還得當面聊了才知道。
不過大機率錯不了。
否則,一個蓋房子的商人,何必費這麼大周章,來請他這個九品縣令。
可若真是這樣,那跟許建阮走得近的那些門閥世家,多半已經讓各自的代言人,到陛下耳邊吹風去了。
許建阮今夜約他,八成是要下最後一步棋,把這事徹底落實。
寧默心裡清楚,學區宅這條路,早晚要走。
書院改制一旦全國鋪開,人人有書讀,那些好書院,必然不堪重負。
夫子疲於奔命,書院也養不起那麼多學生。
學區宅,是解決這問題的一個法子。
可這法子,若是落在許建阮、落在那些門閥世家手裡,就成了他們斂財、圈地的口子。
他這麼想著,又把這事的來龍去脈,在心裡過了一遍。
書院改制,是他一手推的。
可政策這玩意兒,一旦落了地,往哪個方向長,就不全由他說了算。
朝廷要開書院,要辦學,銀子從哪來?
總不能全指著國庫。
那民間辦書院、民間出錢,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民間一進來,那些有錢有勢的,就會把持住最好的書院,把書院的門檻,變成銀子的門檻。
到那時候,讀書這件事,就又從「人人有份」,變回「少數人的特權」了。
這才是大麻煩。
寧默把這些都捋了一遍,心裡也有了此去該有的說辭。
聽,附和,演戲。
他前世在商場那潭深水裡摸爬滾打,逢場作戲這四個字,幾乎是爐火純青了。
今夜這一場,就陪許建阮好好演上一場。
演得越真,那老狐狸就越會放鬆警惕,到時候大機率老底都會抖出來。
不久後。
車到許府門口,停了下來。
寧默掀簾下車,抬眼一望,心裡先是一怔。
這宅子,真的是……太大了。
朱漆大門,飛簷斗拱,門前兩尊石獅子,比順天府衙門口那兩尊還氣派。
前世那些個出了名的深宅大院,也不過如此。
可寧默心裡更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這京西的地,是怎麼批下來的?
幾年一次的衙門普查,又是怎麼把這處宅子放過去的?
他不動聲色,把這點記下了。
這京西地面,他上任這些日子,雖沒全盤摸清,可大致的情況,心裡是有數的。
城裡的地,一塊一塊,都是有主的。
這麼大一處宅子,少說占了半條街。
要麼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要麼,就是走通了門路,才批下來的。
可許建阮,一個商人,在京城能有這麼一處宅子,還堂而皇之地擺在那兒……
這裡頭,怕是有不少的文章。
許府門口,早候著幾個青衣小廝。
寧默走過去,直接報上名號,說是受許老爺之邀。
那幾個小廝渾身一震,立馬堆起笑臉,一路小跑著引路。
從大門到二門,從二門到前院,每一處都有人接著,處處透著一股賓至如歸的周到。
寧默做出一副受用的樣子,由著那些小廝,一路把他往裡請。
而此刻。
正廳里,許建阮正在啜茶。
得知寧默到了,他擱下茶盞,起身往外迎。
但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管家:「姜小姐,接去了沒?」
「回老爺,去了。」
管家躬身,道:「算著時辰,該回來了。」
許建阮「嗯」了一聲,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前院去了。
前院裡,寧默剛站定,就見一個中年人迎上來。
來人一身暗花綢袍,臉上掛著熱絡的笑,遠遠地就拱起了手,不就是許加硬……啊不,許建阮。
「哎呀,寧詩仙!」
許建阮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道:「貴客臨門,我許府,蓬蓽生輝啊!」
寧默也笑,回了一禮:「許先生言重了,學生還沒進門,就被這滿院的富貴,逼得睜不開眼了。這份家業,學生是打心眼裡羨慕。」
「哎……」許建阮一擺手,大手一揮道:「詩仙要是喜歡,這宅子,送你都是應該的。」
「啊?」
寧默愣了一下,連忙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使不得,使不得,許先生說笑了。」
「學生受之不起!」
可他眼裡那點「真想要」的光,又恰到好處地漏了那麼一絲。
這絲光,許建阮看見了。
他心裡一喜,臉上的笑更深了。
許建阮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一個人是真清高,還是裝清高,他一眼就能看個七八分。
眼前這寧默,嘴上推辭,眼裡卻藏不住貪。
這樣的人,最好拿下。
貪,就有價。
有價,就什麼都好談。
「來,裡邊請。」
許建阮側身讓路,道:「晚宴還在備著。我先領詩仙進去,稍坐片刻,順便……等一位朋友。」
「朋友?」
寧默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收了收,眉頭擰了起來,「怎麼還有外人?」
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學生今夜過來,可是一個人都沒帶。許老爺這又弄出個外人來,學生……可就要走了。」
許建阮看在眼裡,心裡那點輕蔑,頓時涌了上來。
原來,也不是什麼清高人物。
不過也好。
越是這樣,越好辦。
有姜姑娘出手,這寧默,就是鐵打的,也得化成一灘水。
他臉上不露,反而笑得更殷勤:「詩仙別急,不是外人。」
「當然……」
許建阮頓了頓,「寧詩仙要是不想見,那也成。只是……不見的話,我怕詩仙你會後悔一輩子啊!」
「哦?」
寧默來了興致,笑問道:「許老爺這話,倒是把學生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朋友,這麼金貴?」
許建阮賣了個關子:「見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你保證……」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這位朋友,是你這輩子,見過的頭一號人物。」
寧默挑了挑眉,一副被勾起了興致的模樣:「真的假的?」
他作勢猶豫了一下,才勉為其難道:「那……行吧。許老爺都這麼說了,學生就恭敬不如從命。」
許建阮笑了笑。
隨後有下人快步進來,在許建阮耳邊說了兩句,徐建阮微微頷首,當即抬手,輕輕拍了兩下。
掌聲落下,頓時有人領著一個人,從迴廊那頭走來。
寧默本來是側著頭,聽見動靜,便扭頭看去。
只一眼,他臉上的笑,就頓時僵在了臉上。
來的,是個女子。
一襲素白的襦裙,不施粉黛,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可就是這麼素淨的打扮,反倒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明艷,膚白如雪,眉目如畫,一雙眼睛清亮得像是盛了一汪秋水。
她往那兒一站,滿院的燈火,都彷佛暗了下去。
寧默看得有一瞬的失神。
他身邊不是沒有美人。
沈月茹溫婉,蘇晚凝清麗,方若蘭嬌俏,各有各的姿態氣質,可眼前這女子,是另一種。
是那種,乾淨到了骨子裡,讓你連半分雜念都生不出來的好看。
這女的……當真是好看。
而且不是那種讓人起歪念的好看。
是那種,你看著她,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份清雅的……好看。
寧默腦子裡,忽然冒出劉大彪前些日子說過的話。
大禹第一美人。
莫非,就是她?
那這女子,豈不就是許建阮養的那隻金絲雀?
姜幼琳走到近前,朝許建阮和寧默,各自福了一禮。
起身時,她飛快地看了寧默一眼。
這一眼,也讓她微微怔了怔。
她這些年來,也見過形形色色的男子,更見過不少自詡風流的才子。
可像眼前這人,生得這樣好看,又這樣乾淨的,還是頭一個。
只可惜,方才他跟許老爺攀談時,臉上那副諂笑,生生把他的氣度,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也不過如此。
就是他寫出『心即理』那套新理學的寧默?
姜幼琳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失望。
許建阮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著招呼:「來來來,先坐,先聊,等會兒再開宴。」
三人落座。
許建阮指著姜幼琳,對寧默道:「詩仙,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姜幼琳姜姑娘。」
「姜姑娘才學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他頓了頓,故意道,「外頭還有個好聽的雅稱……大禹第一美人。」
「詩仙覺得,這名號,配不配得上?」
寧默心裡道了句「果然」。
真的是姜幼琳。
他面上不露,只含笑打量了姜幼琳一眼,開口,當場吟了兩句:「素衣仙子下瑤台,滿座清輝不敢開。莫道人間無此色,廣寒宮裡謫仙來。」
姜幼琳端著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向寧默,眼裡閃過一絲動容。
從小到大,誇她好看的詩詞,她聽過不知多少。
可那些,多是些「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陳詞濫調,誇來誇去,也就那麼回事。
唯獨眼前這兩句,不落俗套,還透著股子清雅。
誇她,又不顯輕浮。
這個寧默,是真有才。
許建阮也愣了一下。
這小子……真有才。
夸個人,張口就是一首詩,還誇得這麼漂亮。
他心裡對寧默的評價,不由地高了幾分。
許建阮在生意場上,見過不少所謂才子。
可那些人,吟詩作對,哪個不是搜腸刮肚、憋上半天?
像寧默這樣,信手拈來,還誇得這麼貼切和雅致的,頭一回見。
這小子,是塊寶。
難怪陛下如此寵信……
姜幼琳當下卻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茶盞,直視寧默,開口說道:「寧公子,我有一事,想當面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