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內侍省。
安慶正一筆筆勾著單子,廊下小內侍跑進來,說宮外頭來了個衙役。
「京西縣衙的,說是有話,帶給陛下。」
安慶的筆一頓,京西縣衙,這四個字一入耳,他腦子裡就冒出一個人……寧默。
這宮裡頭,能讓內侍帶話進來的縣衙只有一個,那就是寧默的京西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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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那衙役說,寧大人今夜要去見許建阮,特向陛下報備。」
「許建阮?」
安慶皺起眉。
這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很陌生,顯然從未聽說過。。
當然,在這宮裡,每天從他耳朵過的名字,少說幾十個,有的過耳就忘。
這個許建阮,他確實一點印象沒有。
可寧默偏偏為了這個人,專門讓衙役跑一趟宮裡。
這很不尋常。
安慶把筆擱下:「那衙役還說了什麼?」
「沒了,說完就走了。」
安慶「嗯」了一聲。
寧默的話,肯定要傳到陛下面前。
但傳之前,他自己得先弄明白這人到底是誰,幹什麼的……
陛下若問一句「這許建阮是何人」,他一問三不知,這就是失職。
「去查。」
安慶抬了抬下巴,道:「京城地面上,哪個衙門有他的底,就翻哪個衙門的檔,快去。」
「是!」
小內侍轉身便跑了出去。
安慶接著勾單子,心思卻不在上面了。
這許建阮……到底是何方人也?
……
約莫半個時辰,小內侍回來,遞上一張摺子。
摺子不長,字不多。
安慶從頭看到尾,眉頭一點點挑起來。
「京城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放:「咱家居然不知道?」
小內侍不敢接話。
「藏得倒是挺深。」
摺子上記的實在不多。
許建阮,商人。
京中經營鋪面若干,字號不一。
另有一處字號叫大恆,是房屋修繕所,專給人翻修房子。
表面如此,實際此人在京城各處建有宅院,規模不小,與工部、京兆府皆有往來,人脈頗廣。
再往下,沒了。
詳細的,內侍省也沒查出來。
安慶盯著「大恆」兩字看了許久。
翻修房子?
一個蓋房子的怎麼主動跟寧默湊到一塊兒?要說中間什麼都沒有,安慶不信。
他把摺子合上,靠回椅背。
安慶懂這裡頭的門道。
這京城裡,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偏要在門口掛一幅「安貧樂道」,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為什麼?怕出頭。
一出頭就有人盯,有人盯就有人查。
摺子上這幾行字,太乾淨了。
一個商人,鋪面若干,翻修房子,建幾處宅子,有人脈……這幾句,擱京城哪個中等商賈身上都成立。
可寧默不可能因為一個中等商賈,就派人進宮帶話給陛下的。
他肯定是擔心陛下誤會。
擔心陛下知道他去了許建阮府上,會以為他跟這人有牽連。
一個縣令見一個商人,為什麼要怕陛下誤會?
除非這商人身上牽著不能見光的東西,一旦擺到明面上,會牽出一串人。
安慶想到這兒,慢慢起身。
「擺駕。」
「去御書房。」
……
片刻之後。
御書房。
趙恆手裡捧著一份卷宗,正是三年前那樁河道貪墨案。
當時辦得轟轟烈烈,最後悄無聲息落了地,查出的銀子追回三成,該死的人死了一個,該革的官革了三個。
剩下的人,一個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那時朝上勢力縱橫交錯,他要硬來,就得動太多人,必將掀翻整個朝堂,破壞那來之不易的平衡。
所以他選了重拿輕放,先把人拿下,再慢慢磨。
這三年,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把舊案重新翻開的機會。
如今想再借題發揮,就得重新抓住那些人的小辮子,方能動手。
翻舊案,得有新東西……人證翻供,帳冊現世,或者有人從另一頭,把這個案子再牽扯出來。
而寧默……他陰差陽錯下居然做到了。
這小子到了京西,頭一件事居然就是翻舊卷宗,一樁樁重審。
張世傑進了大牢,他背後是張崇,張崇背後是工部,工部背後就是三年前那樁河道案。
這條路,寧默是自己走出來的。
不過,他不打算主動去跟提河道案,而且是一個字不提,想看寧默究竟能挖到哪一步。
而且這少年有他自己的路數,自己在背後指手畫腳,反而束手束腳。
自己要做的,是做好寧默的後盾。
誰敢伸手攔,就看他脖子上有幾個腦袋……
「寧默當真是朕的福星。」
趙恆低聲道,嘴角浮起一點笑。
然而,笑意還沒散,門外便有腳步聲響起。
隨後,安慶躬著身子進來。
「陛下。京西縣衙方才遞了話進來。」
「說。」
「寧默說,他今夜要去見許建阮,特向陛下報備。」
趙恆翻頁的手停住。
「許建阮?」
什麼玩意?
趙恆不由地有些疑惑,這又是哪位朝廷大臣?
他在腦子裡仔細回想了一遍,河道案的卷宗上,從主犯到從犯,經手銀子的、經手工程的,一長串名字,他可以說是背的滾瓜爛熟。
但根本沒有這個人。
趙恆皺眉道:「這人是誰?」
安慶早就備好了,上前把摺子雙手呈上:「回陛下,奴婢命人查過了。這許建阮,是個商人。」
「商人?」
「是。此人在京中經營鋪面若干,另有一處字號叫大恆,專給人翻修房子。表面上,就是這麼些。」
趙恆接過摺子掃了一眼,眉頭慢慢蹙起。
「表面上?」
「奴婢的人查得不深,只查到他在京城各處建有宅院,規模不小。工部、京兆府,都有他的路子。」
趙恆把摺子擱在案上,手指在「大恆」兩字上按了按。
一個蓋房子的?
他看向安慶,皺眉道:「一個蓋房子的,值得寧默特地派人進宮,向朕報備?」
安慶沒有回答這問題他答不了,只能讓陛下去想。
趙恆靠回椅背。
寧默這少年,膽子大,關鍵心也特別細,有未雨綢繆的能力。
所以他會隨隨便便為一個見商人的事,驚動宮裡?
不會。
除非……他怕朕誤會。
他怕自己知道他去了許建阮府上,以為他跟許建阮有牽連。
趙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一個縣令見一個商人,本是尋常事,可寧默偏偏鄭重其事,派人進宮說一聲。
這說明在寧默心裡,許建阮三個字,已經重到他必須先把自己摘乾淨,才敢去赴這場宴。
「這人的底,太淺了。」
趙恆忽然開口,聲音冷下來:「淺得不對勁。」
一個在京城蓋了那麼多房子、跟工部京兆府都能說上話的人,內侍省查了半個時辰,只查出這幾行字。
要麼是他的底被人抹平了,要麼是查的人不夠狠。
「安慶。」
「奴婢在。」
「接著查。」
「不只內侍省。」趙恆手指在御案上一叩,沉聲道:「讓暗衛也去。」
安慶臉色微微一變。
暗衛每一次出動,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這是陛下的心腹親軍。
「奴婢遵旨。」他退半步,問道:「陛下,暗衛那邊,要查到什麼地步?」
「很詳細。」
趙恆說得很慢:「他的產業在誰名下,銀子從哪來,到哪去,這些年跟誰吃過飯,送過什麼,收過什麼,莊子地是從誰手裡拿的,經了誰的手。」
他頓了頓。
「還有,他在京西,跟誰往來最密。」
「奴婢明白了。」
安慶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又靜了下來。
趙恆沒再看卷宗,負手走到窗前。
一個寧默這麼重視的人,偏偏他這個做皇帝的,一無所知。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冷。
「呵。」
這笑聲里沒怒氣,倒像被人將了一軍,反倒生出幾分興味。
他這個天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大到旨意能傳千里之外,小到京城地面上藏著這麼個人,他竟要等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派人來提醒。
寧默把這事報到他面前,意思很明顯:陛下,我去見他了,但絕對陛下你沒有二心。
趙恆回身坐回御案,把河道案的卷宗推到一邊,另取一張白紙,提筆寫下三個字:許建阮。
寫罷,筆尖在旁邊又添兩字:京西。
墨跡沒幹,他把紙折起,壓在鎮紙底下。
這事,不急。
寧默今夜要去,就讓他去。
他要看看,這人到底是多深的水。
……
與此同時。
京南主城,月桂坊。
坊里的燈一盞盞點亮,璀璨如晝。
廳里很靜。
處處透露著一種風雅。
這也是月桂坊新來的客人不習慣的地方。
別處酒樓一進門就是喧譁,划拳的、勸酒的、拍桌子罵人的,但這裡沒有。
滿廳的達官貴人端著酒杯,說話聲音很小。
當然,也有端著酒杯一桌桌去打招呼的,自報家門,姿態放得極低,畢竟誰也不知道對面會是哪位深藏不露的大人。
此刻,角落裡正坐著兩個新來的官員。
一個五十來歲,穿六品官服,看的眼睛都直了,呆愣道:「這麼好的地方,你們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你捨得來?」
「一萬兩,我自然出不起。」
那官員咂咂嘴,一口飲盡杯里的果酒,道:「可一百八十八兩,我總出得起吧?」
他伸手指往廳里一划:「你看看這氛圍,這曲子,還有這裝修……值啊!」
「我在這廳里坐著,跟兵部的、禮部的、都察院的坐一塊兒,喝一樣的酒,聽一樣的曲,要知道出了門,我見了他們得避道讓路,沒有月桂坊,我哪有這資格?」
「沒錯!若是能夠搭上線……前途就穩了!」
「這月桂坊,要常來啊!」
就在這時候。
月桂坊門口來了個女子。
她此刻正站在石階下,仰頭看那塊金字牌匾,神色平靜,但心緒卻有些複雜。
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納蘭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