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都還沒提寧默,沒想到這丫頭居然提前說了出來,這未免太巧了。
許建阮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姜幼琳手邊那捲書上。
薄薄一冊,紙不講究,封皮沒字,只右下角勾了個書坊慣用的墨印。
他沒問。
問不問,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居然自己想去見寧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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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建阮覺得自己心裡那點盤算,完全沒必要打了,可以說……省了他一肚子說辭。
「可以。」
他點了點頭,不由地搖頭苦笑起來,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別說見一面,你就是想跟他坐下論一論文章,那也應當。」
姜幼琳抬起眼,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位許老爺對她,從來都是客氣裡帶著命令。
要她去陪哪個官,話雖說得漂亮,底下的意思卻從不打折,這一回,他連討價還價都沒有做,直接就答應了。
「許老爺。」
姜幼琳深深地看了眼許建阮,問道:「你要我幫的,是什麼忙?」
「去見一個人。」
許建阮放下茶盞。
姜幼琳的秀眉,微微蹙起。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養她這些年,圖的就是把她這張臉,送到該送的人面前去。
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虧欠他一些東西。
那年她爹死在異鄉,連口薄棺都置不起,是這個人從雪地里把她拉起來。
所以她從未拒絕。
上回是國子監祭酒林文淵。
許建阮說的很慎重,說林祭酒學問深,人正派,值得一見。
她去了。
那人的確有學問,引經據典,一字不差。
可林祭酒開口第一句,是問她會不會作詩,第二句,是問許老爺肯不肯讓她留一夜。
學問是有,但心卻髒的很。
姜幼琳果斷轉身離開,而那次回來,她半個月沒出門,也很反感那些所謂的有學問的朝廷大臣。
「這次又是什麼身份?」
「一個九品縣令。」
許建阮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是暫代的。」
姜幼琳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他:「什麼時候,一個暫代的九品縣令,也能讓您親自跑一趟了?」
許建阮沒急著答。
他把茶盞擱下,指腹在盞沿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把那個名字吐了出來。
「寧默。」
廂房裡,靜了下來。
姜幼琳的手指停在書卷上,呼吸都彷佛停滯了下來。
「詩仙寧默?」
她的聲音略有點沙啞,顯然是壓抑內心的情緒波動。
許建阮點了點頭:「恩,正是京西縣令,那個詩仙寧默。」
姜幼琳的後背,慢慢挺直。
這幾個時辰,她捧著這卷東西,從嗤笑讀到心驚。
她想這個人多大年紀,什麼模樣,師承哪一脈,甚至想他站在講台上是什麼神氣。
她唯獨沒想過,他就在京城,就在京西,離這間屋子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
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頭一次有了動容。
她原以為,這一回跟從前一樣,又是哪個仰慕她這張臉的官。
怎麼也沒想到,許建阮要她去見的,偏偏就是那個她想了一整夜,也沒能想透的人。
「心即理。」
她在心裡默念這三個字,又想起書里那句想了一整夜也沒想透的話。
「我去。」
許建阮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
他本還預備著一長串說頭,甚至預備了最壞的一手……實在不行,就把那三年的恩擺出來。
沒想到最後一個字都沒用上。
「在何處?」
「許府。」
許建阮答得很快,「今夜我在府里設宴,他就是今晚的客人。」
姜幼琳看著他,看了很久:「許老爺沒騙我?」
「我騙你做什麼。」
許建阮說:「我沒有任何理由騙你,確實是他……」
話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那一瞬他本想說,是他想見你。
但好像……寧默壓根不知道這世上有姜幼琳這麼個人。
於是他改口道:「他今夜會到府上。你若不信,見了便知。」
姜幼琳垂下眼帘,沒再追問。
「什麼時候動身?」
「晚些時候。」
許建阮起身,撣了撣衣袖,道:「我讓人來接你。」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落回那張素淨的臉上。
「好好打扮一下。」
「不用太艷,你自己舒服就行。」
姜幼琳沒說話,只把手裡那捲書輕輕合上了。
許建阮轉身離開。
出了門,他臉上的笑,一點點冷了下去。
……
丫鬟候在廊下,一路把許建阮送到黑漆小門前。
許建阮腳步慢下來。
他想起方才姜幼琳護著那捲書的樣子,那樣護一樣東西,他頭一回見。
「我問你一句。」
「老爺您說。」
「姜小姐屋裡那些書,都是些什麼書?」
丫鬟道:「回老爺,是城中書坊的。前些日子外頭賣得極好,奴婢瞧著熱鬧,就捎了幾本回來。」
「賣得極好?」
「是。」
丫鬟點頭,「聽說滿京城都在傳,連西市書攤都搶沒了,奴婢排了小半日才買到。」
許建阮「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上了巷口的馬車,車簾落下前對跟車的隨從說道:「去書坊,把這幾日賣得最好的書,都買一套回來。」
隨從問什麼書。
「不知道。」
許建阮閉著眼,「問掌柜的,賣得最火的是什麼,全買回來。」
「是!」
隨從點頭,當即轉身,一路小跑去了。
……
回到許府,天徹底暗了下來。
許建阮沒回內院,徑直進了書房。
書房四壁書架,架上沒幾本書,倒是帳冊、地契、圖紙,堆了半間屋子。
他坐下,隨手翻一本地畝冊,看了兩行,一個字沒看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寧默的名字。
這次為了拿下寧默,他可是下了血本,甚至……他都做好了讓姜幼琳……過夜的準備。
畢竟對他來說,寧默這枚棋子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讓他實現此生的夙願。
所以這一局,必須得拿下。
很快。
門外便響起隨從的聲音:「老爺,書買回來了。」
一共五本,紙都糙,一看就是坊間趕工刻的。
許建阮抽了最上頭那本,封皮四個字:《萍州辯錄》。
……
半晌後。
許建阮原本是靠在椅背上,但翻了七八頁後背慢慢直了起來。
再往後,索性把書攤在案上,兩手撐桌沿,低頭看。
書里記的是一場辯。
萍州書院門口,順天書院山長帶著三位夫子上門叫陣,三場比試,經義、算學、辭章、策論。
三場,全輸了。
贏下三場的是同一個人……寧默。
翻到經義那段,許建阮的眉頭皺起來。
心即理。
這三個字他本不懂,可書里寫得淺,前頭有人用大白話講了一遍,連他這門外漢都讀明白了。
理不在天上,在人心。
所以人人都能讀書,人人都能明理。
所以書院改制,才立得住。
許建阮看到這兒,手指在桌面叩了兩下。
好手段。
這哪是講學,這分明是做生意。
先把天底下的讀書人都抬起來,抬得高高的,再把人引到他的書院裡去。
他接著翻,翻到算學那段,停住了。
周三徑一。
這四個字他太熟了。
蓋房子算圓,徑一周三,他手底下那些匠人,從他爺爺那輩起就這麼算。
可書上寫著,這個數錯了,錯得不多,但就是錯了。
後頭跟著一串數:三又一四一五九二……
許建阮盯著那串數,手指在桌上比劃。
一個圓,直徑一丈。
老法子,周長三丈。
按新數,是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
差了一尺四寸。
他是蓋房子的。
蓋過多少圓亭,挖過多少月亮門,這些地方的料都按老數下,寧可多不能少。
多下的料,就是扔掉的銀子。
一尺四寸,一個圓不算什麼。
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這些年來扔在「寧可多不能少」上的銀子,他從來沒算過。
現在有人把這筆帳,明明白白攤在了他面前。
許建阮抬起頭,看著窗外已經暗下去的天,半天沒動。
這寧默,是真有東西。
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破得了老祖宗傳下來的周三徑一,還讓陸景遠的理學都落入下乘。
這樣的人,難怪陛下拿他當身邊的寵臣。
誰不喜歡?
許建阮慢慢靠回椅背,眼底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越是這樣的人,越值得拿下。
硬刀子,這小子或許不怕,但是軟的,他扛不扛得住?
姜幼琳想見他。
這丫頭素來眼高於頂,什麼官都入不了她的眼,偏偏對這個人感興趣。
這兩個,一個是詩仙,一個是才女,坐到一張桌上,難免會生出惺惺相惜。
兩個自視甚高的天驕,一旦彼此看對了眼……這枚棋子,就活了。
到那時,他的莊子,就能從京城,一路蓋到大禹的每一個角落去。
許建阮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頭下人在挑燈籠,一盞盞往廊下掛。
今夜這場宴,他得辦漂亮。
「去,把西邊臨水那處院子收拾出來。」
他當即吩咐吩咐道,「別太亮,擺一張小案,一副茶具,一爐香。人到了,先領到那兒去。」
「是,老爺!」
隨從退下。
許建阮負手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點笑。
美人計。
這一局,就看這毛頭小子,扛不扛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