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靜得很。
窗子半開著,初秋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案上那頁書紙,輕輕翻動。
姜幼琳坐在窗下,手裡捧著一卷書。
她穿著一身素色襦裙,只在袖口滾了一道極窄的銀邊,發上沒插幾支釵,只簪了一枚羊脂白玉的素簪。
若要說美……
那是一件很難描摹的事。
有些女子的美,是眉眼,是身段,是一顰一笑里透出來的風情,旁人一眼看過去,首先就是這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但姜幼琳不是。
她坐在那兒,你第一眼看見的,反而是她的靜。
像是深山裡一汪沒有風的潭水。
眉是遠山,目若秋水,鼻樑挺而秀,唇色淡而薄,那張臉挑不出半點瑕疵,可偏生又不給人半分壓迫感。
最要緊的是那雙眼睛。
乾乾淨淨。
看人時坦坦蕩蕩,毫無雜念,整個人給人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覺。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卷,嘴唇微動,低聲喃喃道:「心即理……」
這書卷,她已經看了整整一夜。
昨天傍晚,這書卷被送到這兒的時候,她還當是尋常的理學雜說,順手翻了兩頁,就沒再理會。
直到夜裡睡不著,隨手又撿起來。
然後,就再也沒能放下。
她的師門,追的是理學宗師陸景淵先生那一脈。
理在氣先。
這是天底下讀書人都認的至理……理是根本,是形而上的東西,是萬物之所以然的根據。
氣是材質,是形而下的具象。先有理,才有物;先有形上,才有形下。
她自幼跟著先生習經,這條路走了十幾年。
所以昨夜她第一眼看到「心即理」三個字的時候,是嗤笑的。
心?
心是方寸之地,是血肉之軀,是七情六慾攪和出來的一團東西。
心怎麼可能是理?
這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麼?
一個連而立之年都未必到的少年,讀了幾天書,就想撼動陸先生立了一輩子的學說?
可笑。
她甚至想過,把這卷東西扔到一邊去。
可是……
她沒有。
因為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看到了那樣一句話。
那上頭的字句並不激烈,也不見什麼鋒芒倒豎的辯詞,只是平平淡淡地鋪陳下來,一條一條地說,像是在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講理。
她當時冷笑著往下讀。
然後就讀到那一句……人心即天理,天理即人心。
這句話,想了整整一夜。
起初她覺得有些不對,這句話一定有什麼漏洞,一定有什麼她能一擊即破的地方。
可她想不出。
越想,越覺得心驚。
因為這個說法,是自洽的。
它從根子上,就不是在跟她的師門爭「理」是什麼,而是在問另外一個問題……
理,在哪兒?
若理在天上,那它怎麼落到人心裡來?
若理在萬物,那人為何能一眼辨是非?
這些問題,她自幼學的東西,從來沒正面回答過。
先生只說,格物致知。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得久了,豁然貫通。
可貫通之後呢?
貫通之後,那個豁然的「理」,是在外物上,還是在人心裡?
她一夜沒睡著。
窗外的天,從墨黑熬成了魚肚白。
她就這麼捧著這卷東西,從嗤笑,到驚疑,到心神俱震,再到……
她合上書卷,閉上眼。
隔了很久,她才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少了幾分從前那種隔著雲端的疏離,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佩服從心底下生出來的時候,往往是不情不願的。
這個人,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京城出了這麼一位,她竟一點風聲都沒聽著。
她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寧默。
……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小姐。」
丫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怯生生的:「許老爺來了。」
姜幼琳沒有動。
她的手還搭在書卷上,目光也沒有離開方才那一頁。
「進來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起伏。
門開了。
許建阮邁步進來,丫鬟要跟著,被他用眼神攔在了外頭。
屋子裡,只剩他們兩個。
許建阮站在門口,看著窗下那個素色的背影。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要怎麼說呢。
許建阮這一輩子,見過的人多了。京城的權貴,世家的小姐,青樓的招牌,哪一等出色的女子他沒見過?
他的產業做到今天這個地步,銀子早就是個數不清的數目,他知道「美色」這東西,本質上也是一種貨。
一種比金玉更硬的通貨。
所以這些年,他養了那麼多女子,也送出去那麼多女子。
他從來沒動過心。
可姜幼琳不一樣。
他第一回見到這女子的時候,是在南邊一個破落的書院外頭。
那時候她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跟著她爹在那兒借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蹲在牆根兒底下,拿樹枝在沙地上寫字。
他當時,只是在車窗外頭看了那麼一眼。
然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把這姑娘弄到手。
那三年裡,她爹死了,她家裡敗了,她一個女娃子帶著個老僕,差一點餓死在路上。
許建阮什麼都沒做,就是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伸手拉了一把。
拉得很體面。
他沒有強迫過她一分一毫。
這也是他至今唯一沒強迫過的女子。
為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
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這幾年來,他每一次踏進這院子,心裡都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東西在燒。
可他就是不想強來。
他怕的不是她不肯。
他怕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要是變了顏色,那汪水要是渾了,那這個姜幼琳,就不是姜幼琳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是做什麼的。
商人。
商人的本分,是把手裡每一份貨,用到刀刃上。
這些年來,不少有權勢的人物跟他討要這位「大禹第一美人」,他從來沒松過口,不是捨不得,是沒到時候。
他一直在等一件足夠大的事。
現在,這件事來了。
許建阮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那點東西壓了下去。
他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溫和、得體,像是個寬厚的長輩。
他走上前,在姜幼琳身側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琳兒。」
他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這些日子,可還好?」
姜幼琳這才放下書卷,轉過身來。
她站起身,沖許建阮微微一福。
「許老爺。」
她稱呼他「老爺」,不叫別的,這裡頭的分寸,她拿捏得很清楚。
「有勞掛念,一切都好。」
許建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還是那副樣子,不施脂粉,眉眼清淡,看不出來喜悲,但身邊的書籍卻堆滿了。
「看書也要注意個度……」
他在椅子上坐下,笑呵呵地說,「我讓人送來的那些,你可都用著?」
「用著的,只是用不完,便讓秋香退了,不必浪費。」
姜幼琳隨後坐下,神色平靜地看著許建阮,道:「許老爺今日過來,可有事?」
「還是,這次又有什麼安排?」
這些年,每一次這位許老爺登門,都意味著有事要她出面。
她很少拒絕。
但也不是不想拒絕。
而是她欠著的恩情,要還。
當然,也不是所有事情她都會答應出面……要看人走。
許建阮笑了笑:「琳兒還是這性子。」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斟酌著怎麼開口。
他知道她最近不願出門。
上個月戶部那位侍郎設的局,他派人來請了三回,她一回都沒去。
這丫頭的性子就是這樣。
喜怒隨心。
「也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
許建阮先鋪墊了一句,才接著道:「不過,你也別總憋在屋子裡。看書歸看書,也得出去走走。這院子太小,悶壞了身子。」
姜幼琳垂下眼,手指頭摩挲著書卷的邊緣。
她沒接話。
許建阮看了一眼她手邊那捲東西,眉頭微微一動。
「你這是看的什麼?」
姜幼琳下意識地把書往身側挪了挪,動作不大,卻帶著幾分護著的意思。
嗯?
許建阮眼睛眯了一下。
這就有意思了。
這位從來都是一副萬事不入心的模樣,什麼時候見過她對一樣東西這樣上心?
「這卷東西,怎麼來的?」
「前日送來的。」姜幼琳淡淡道。
「誰送的?」
「不知道,只說是市面上流傳的。」
許建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決定回頭查一查。
眼下正事要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鄭重起來:「琳兒,今日來,其實……是有個忙想請你幫。」
姜幼琳抬起眼。
她沉默了一下。
按照往常的規矩,這句話一出口,就該是她起身去梳妝、換衣裳、然後跟著他出門的時候了。
可這一回,她猶豫了。
她在心裡,把方才那捲東西又過了一遍。
那句她想了一整夜也沒想透的話,還卡在喉嚨里。
她不想就這麼放下。
於是她開了口。
「許老爺。」
她的聲音很慢,一字一句道:「我這陣子,哪兒都不想去。」
她抬起頭,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執拗:「許府,我也不去,我就想看書。」
許建阮眉頭皺了皺。
他還想再勸,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方才她護著那捲東西的動作,臨時改了主意。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這樣,幫我這個忙,作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姜幼琳一怔。
條件?
以往這位許老爺,從來都是直接吩咐的。
於是,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念頭。
這幾年來,她從來沒有主動向這位恩人要過什麼。
這一次,她想為自己要一次,說道:「我要一個,與寧默辯論理學的機會。」
「?」
廂房裡,頓時寂靜無聲。
許建阮臉上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這位素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的女子,好半晌,才驚詫道:「誰……你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