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大人!」
許建阮大步迎上來,一揖到底:「聞名不如見面!許某早先就想登門拜訪了,只是一直在外頭忙,今日才算得了空,冒昧造訪,還望大人莫怪。」
那語氣,熟絡得像跟寧默有十幾年老交情。
寧默笑了笑。
他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位許大老闆。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會演。
而且是真會演。
起碼從面上看,你要是不認得他這個人,真能被他這股自來熟的熱情糊弄過去。
覺得人生難得一知己。
但寧默也不是吃素的。
演技?
他也會!
他臉上同樣浮起了笑,而且比許建阮還熱,連忙說道:「許先生客氣了!快坐快坐。」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許建阮的胳膊,感慨道:「許先生這話可就見外了。京西這一片,誰不知道許先生的大名?疏通市集、修葺房舍、安置流民,樣樣都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要我說,許先生這才是替朝廷分憂,替百姓辦事。」
他邊說邊按著許建阮坐下,自己也坐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許:「尤其是繳納稅賦這一項,先生從來都是頭一份。這可不是我恭維,衙門的帳面上明明白白擺著的。」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沖許建阮一舉:「本縣到任沒幾天,也沒來得及登門拜會,實在失禮。往後還得勞煩許先生繼續替京西的百姓們,多做些實在事。」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許建阮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在心裡,重新打量起這位年輕的縣令。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寧默會擺官架子,冷著臉問他來幹什麼,也想過寧默會客客氣氣,公事公辦。
或者帶著幾分戒備。
但唯獨沒想過這一出。
這小子,一上來就把他捧得高高的。
什麼疏通市集、安置流民、替朝廷分憂、繳納稅賦,句句聽起來是肺腑之言。
可他自知能夠辦下張世傑的寧默,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一些事情?
由此可見,這絕對不是官場愣頭青。
許建阮活了四十多年,官場上的人精見得多了。
可眼前這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那份滴水不漏的老辣,讓他心裡陡然一凜。
這小子的身體裡,感覺就像是住了另外一個靈魂。
一個活了幾十年的靈魂。
「大人謬讚。」
許建阮穩了穩心神,笑著拱了拱手:「許某不過是做點小本買賣,哪裡當得起『替朝廷分憂』這四個字。倒是大人的作為,才是真讓許某佩服。」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裡重新調整著策略。
此人,不可小覷。
「大人此番到京西,雷厲風行,一樁樁案子辦得乾淨利落。京西的百姓,怕都要給大人立長生牌位了。」
寧默擺了擺手,笑容不減:「先生再夸下去,我就要臉紅了。說吧,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他身子微微前傾,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是京西這一片有什麼事讓先生為難了?若有,儘管開口。本縣在此一日,就替先生做一日的主。實在不行,衙門的差役,也可以替先生跑一趟腿。」
這話,說得極漂亮。
既賣了人情,又把自己放在了主動的位置上。
許建阮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今天算是領教了。
「多謝大人掛念。」
許建阮搖了搖頭,笑道:「許某這點營生,還勞煩不到衙門。今日過來,實是不瞞……前些日子去了趟外地,今日才回京,一聽說大人到了京西上任,連忙趕過來拜見。」
他站起身,沖寧默一揖:「許某今晚在府上設了薄宴,想請大人賞光。一來給大人接風,二來……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大人討教。」
寧默沉吟了一下。
「今晚可能沒什麼時間啊!」
他說得很含糊:「衙門裡案子壓著,昨日審了一整天,卷宗還沒理完。實不相瞞,我在國子監還有功課,這幾日連課都沒去上,實在是……忙。」
他一邊說,一邊苦笑著搖頭,那模樣,倒真是被公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許建阮眸光一閃。
他知道,對方這是在推脫。
於是他笑了笑,丟擲了早就準備好的餌。
「大人的辛勞,許某是看在眼裡的。」
許建阮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不過大人此番推行的書院改制,許某是打心眼裡佩服的。人人有書讀,這話聽起來簡單,可難度極大。但真要辦成了,那是功德無量。」
他不緊不慢地說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寧默臉上的表情:「許某不才,在做書院改制這件大事上頭,倒生出了一點淺見。若照著這個路子走下去,往後這京城裡,還有一樁買賣……」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寧默,緩緩道:「比大人的月桂坊,賺得還多。」
寧默端著茶盞的手,紋絲未動。
他臉上的笑容,也紋絲未動。
只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來了。
果然是這事。
他昨天翻了衙門裡的許多卷宗,那些案子裡頭,趙大柱的水田、劉家莊的墳地、還有東市那一片強買來的舊宅……樁樁件件,背後都戳著同一個人的影子。
這位許大老闆,做的是什麼營生,寧默心裡早就有數。
書院改制,人人有書讀。
書院火了,生源擠了,必然有人勸諫陛下,以合理安排生源,搞什麼「就近入學」。
而近入學,就是看你在書院周邊有沒有宅子。
沒有?
不好意思,先買房。
這就是後世那套東西。
而這位於京城地產圈裡浸淫了半輩子的人精,顯然已經嗅到味了,或許早就暗中聯手朝堂上的官員,準備這麼幹了!
看來進宮的事,刻不容緩了!
寧默收斂思緒,看向許建阮,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層:「不知道這生意……好做嗎?」
「哈哈,大人若是有興趣,今晚不妨過來坐坐,我再給大人好好說。若是不感興趣……」
許建阮笑了笑,拱了拱手:「那就當許某沒來過!」
「知道大人公務繁忙,那許某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便告辭準備離開。
「好,許先生慢走」寧默自然不會挽留。
都是狐狸,玩什麼聊齋嘛!
許建阮走遠後,寧默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頭一下下敲著桌沿。
這許建阮,是個妙人。
他這一手「拋餌即走」,比磨破嘴皮子管用得多。
留下一個懸念,勾著你,讓你自個兒琢磨去,只要是沉不住氣,就得主動登門。
寧默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有意思。
……
與此同時。
許建阮一走,劉大彪就從外頭探進頭來。
他一直在廊下候著,眼睛盯著廳門,見許建阮出來了,這才掐著時辰進來。
「大人,這許建阮……」
劉大彪搓著手,低聲問道:「是來給張世傑說情的?」
寧默搖了搖頭:「不是,他是來給我下餌的。」
「下餌?」
劉大彪一愣。
寧默放下茶盞,抬眼看他:「你在這京西混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快二十年了。」
「那你跟我說說,許建阮這個人。」
劉大彪仔細想了起來,顯然是在組織詞句。
「要說這位……嘖。」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這位許老爺,京西地面上,沒人不認得。他名下那些莊子、鋪面、宅子,光在這一片就有十幾處。就連京西最好的宅子尚雅院那一片,也是他的產業。」
寧默點了點頭。
這他知道。
「你在京西這麼多年,知不知道他跟工部員外郎張崇是什麼關係?」
劉大彪聞言,臉上的神情變得有幾分微妙起來。
他往前湊了湊,低聲道:「回大人,這張世傑,管許建阮叫叔叔。」
「哦?」
寧默來了興致。
「當然,不是血緣上的。」
劉大彪正色道:「這張世傑遊手好閒,沒事就愛往許家跑,鞍前馬後地叫著,時間長了,這稱呼也就叫開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要說真有什麼,那就是張崇。張大人在工部這麼多年,管的是工程營造、地畝田產。許老爺要拿地,要走官府的路子,張大人這邊……給了不少方便。」
「反過來呢?」
「反過來?」劉大彪冷笑一聲,「反過來就是銀子唄。這麼些年,張大人的手,怕是沒幹淨過。」
寧默「嗯」了一聲,沒表態。
劉大彪看了看他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大人,這許建阮,八面玲瓏。他跟京裡頭的官員,都喜歡稱兄道弟。工部、戶部、還有咱們順天府,各處都有他的門路。」
他說著,臉上露出幾分說不出的神色,像是羨慕,又像是忌憚:「要說他憑什麼……除了銀子,還有一樣東西。」
寧默抬眼:「什麼東西?」
劉大彪咽了口唾沫:「美人。」
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許老爺手裡,養著一群女子。」
「美人團?」
寧默眉頭一挑。
「您、您也聽說過?」
劉大彪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也是聽人說的。說是那些女子,一個個都跟天仙似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他咂了咂嘴,眼神里浮起幾分嚮往:「許老爺自己不碰,專門用來招待貴客。京裡頭不少官員,都……都淪陷了。」
「淪陷?」
「嗯。」劉大彪點了點頭,小聲道:「有的官員,去過一次許府,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三天兩頭往那兒跑,正事也不辦了。」
他苦笑:「小的這種人,連門都沒進去過。也就是在外面聽別人說上一嘴。」
寧默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一聲。
誇張。
這也太誇張了。
一個女人,能讓一群官場老油子神魂顛倒?
真要有這本事,那教的就不是琴棋書畫了,而是房中術了。
「不過大人……」
劉大彪忽然壓低了聲音,眼神里浮起一種近乎敬畏的神色:「這些東西,跟那位比起來,都是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