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雅院的晨,來得比別處安靜些。
院裡那幾株海棠還沒到花期,風一過,簌簌地落。
寧默醒來的時候,蘇晚凝還在睡夢之中。
此刻的她側著身子,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睡顏安靜得像一幅畫。
寧默撐著胳膊,看了她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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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從前是京城十美之首,是攬月閣里萬人爭睹的一張臉,如今她本人卻就這麼躺在自己身邊,心裡頗有些得意。
寧默準備下床,沒有叫醒她。
但蘇晚凝似乎有所察覺,眼睛迷迷糊糊睜開。
寧默柔聲道:「醒了?」
她沒說話,只是拉住他的手。。
寧默笑了笑,把她撈過來,隨口說得道:「說起來也怪,每次跟你待在一塊兒,我都文思泉湧。」
蘇晚凝的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瞬,她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流氓!」
她一把推開寧默,扯過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你還說!昨晚上……昨晚上弄得被單上全是……」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寧默愣住了。
他看著那床被子,又看看自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小娘們,想哪兒去了。
他是說靈感,是正經的那種。
昨天夜裡他半宿沒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香水的方子、女團的章程、還有那樁學區房的隱憂。
現在自己的事情太多,許多事情可以展開,但卻抽不開身來。
還有一些事情的具體操作方法,一時間也沒有太多的思緒。
尤其是香水。
前些天跟鄭明在城南香料一條街逛了一整天,茉莉、薔薇、還有那位長公主身上那種說不清的宮中秘香,一樣樣在腦子裡過。
他原本想的是單方提取,可臨睡前忽然冒出個念頭……為什麼要單方?
前中後調。
香水分層,才是正經的路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整個人都精神了,翻來覆去地在心裡搭配了半宿。
結果這丫頭……
寧默哭笑不得,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攬過來,在她耳邊說道:「想什麼呢?我說的是正經的靈感。」
蘇晚凝悶在枕頭裡,聲音含混:「你……你少來。什麼叫靈感?」
「真格的。」
寧默道:「昨天夜裡我想了一宿,把香水的方子理出個大概來了,還有女團那邊的章程,也順了不少。你別說,這事還真邪門,抱著你睡一覺,腦子比白天還清楚。」
蘇晚凝這才慢慢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
她眨了眨眼,俏臉還是紅的。
「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
寧默捏了捏她的臉:「就是還沒完全梳理好,頭緒太多,得再理一理。我們多來幾次就好了。」
蘇晚凝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反應過來那句「多來幾次」裡頭的歧義,臉唰的一下又紅了。
她掄起粉拳,一下下砸在寧默胸口上。
「你這個大流氓!大壞蛋!」
拳頭落下去,軟綿綿的,沒半分力氣。
寧默哈哈大笑,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把人攬進懷裡。
碧桃端著早點的托盤,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
她聽見裡頭的動靜,臉紅無比,咬著嘴唇,猶豫著到底該不該進去。
還是蘇晚凝先聽見了腳步聲,趕緊把寧默推開,清了清嗓子:「進來吧。」
碧桃低著頭推門進來,把托盤擱在桌上,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小、小姐,寧公子,用早膳。」
一碗粟米粥,一碟水晶餃,幾樣小菜,還有一碟蘇晚凝愛吃的桂花糕。
寧默也沒客氣,坐下就吃。
他吃飯快,三兩口塞完一個水晶餃,才抬起頭,卻發現碧桃還站在那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而且……這丫頭,好像一直在偷看他。
那眼神很古怪。
不是從前那種躲閃,也不是敬畏。像是……在拿誰跟他對號入座似的。
寧默皺了皺眉。
碧桃這丫頭,從前天晚上給自己送了衣服後,見了他就跟見了老鼠似的,能躲多遠躲多遠。
蘇晚凝也察覺到了,用眼神剜了碧桃一下,「站著做什麼?你也吃!」
碧桃這才回過神,慌忙低下頭:「奴婢……奴婢不餓。」
然後幾乎是逃一般的出了屋子。
寧默搖了搖頭,也沒往心裡去,幾口把粥喝完,起身取了官帽戴上。
「今天衙門裡事多。」
他一邊系著革帶,一邊跟蘇晚凝說:「昨天那幾樁案子還沒理乾淨,得趁著上午梳理了,交給縣丞值守。過兩日萍州書院的迎新大會,我得去一趟。」
蘇晚凝替他理了理衣襟:「到時候我也去。」
「行。」
寧默笑了笑,說道:「辦完迎新大會,回頭把香水折騰出來,在月桂坊先推一推。再往後,我還得進一趟宮……有些事,得跟陛下當面說。」
蘇晚凝抬眼看他,滿臉好奇。
越發覺得寧默怎麼這麼優秀?
動不動就可以當面跟陛下說……
寧默沒有多說什麼。
他昨天夜裡想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地產大亨』許建阮這個人。
一旦嗅探到書院改制背後帶來的一些商機,京城的地皮就要被炒到天上去。
這事拖不得,得讓陛下早做手腳。
當然入宮還有一件事,那就是見太后……啊不,見公主。
畢竟陛下要他多跟公主親近一下。
寧默哈哈一笑,道:「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就是匯報工作而已。」
「你再休息會,我去上值了!」
他說完,捏了下蘇晚凝的臉,便轉身出了門。
蘇晚凝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這人,說話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正經沒兩句就開始沒正形。
可她偏偏,就是喜歡他這樣。
寧默一走,屋子裡就靜了下來。
蘇晚凝靠在榻上,端起那碗沒喝完的粥,剛要喝,餘光又瞥見了門口探頭探腦的碧桃。
她放下碗。
「行了,別在那兒躲了。進來。」
碧桃磨磨蹭蹭地挪進來,手指頭絞著衣角,眼神還是往蘇晚凝榻上瞟。
蘇晚凝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你幹什麼?一早上魂不守舍的,丟了魂了?」
碧桃咬了咬嘴唇,突然鼓起勇氣,湊近了些,小聲問了一句:「小姐……你昨晚,疼嗎?」
空氣,靜了一瞬。
蘇晚凝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臉,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臉耳根都紅的不行。
「碧桃!」
她猛地站起身,把碗往桌上一擱,轉身就往外走。
「不許再問!也不許……不許偷聽!」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慌亂得連腳步都亂了。
碧桃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追上去:「小姐!小姐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蘇晚凝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我……我去梳洗。梳洗完了,去月桂坊!」
說完,人已經進了浴室,把門閂得死死的。
咦?
怎麼關不緊?
這黑心的商人,門栓遇水就壞!
不久後。
碧桃站在門外,聽著裡頭嘩嘩的水聲,吐了吐舌頭,一溜煙兒跑了。
她其實也沒別的意思。
就是昨天晚上,她在隔壁房裡,聽了一宿。
那動靜,斷斷續續,一開始她以為小姐是怎麼了,後來才反應過來……可看著又不像難受,倒像是……
唉,她也說不清。
就是有點擔心自家小姐。
畢竟寧公子身上有隻大老鼠!
……
與此同時。
京西縣衙。
劉大彪一大早就在門口候著,此刻腳都站麻了。
不為別的。
就為寧默上值的時候,一到衙門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
知道日頭爬上簷角,一輛馬車才從街那頭過來。
劉大彪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車簾掀開,寧默探出頭來,腳剛落地,劉大彪就湊了上去,躬身揖禮道:「大人,早!」
「早!」
寧默有些驚訝,這劉大彪刻意接自己的?
但隨後,劉大彪壓低聲音道:「大人,有人找您。」
寧默把官帽扶正:「誰?」
「許建阮。」
劉大彪的語氣,帶著幾分肅穆。
寧默的腳步頓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的意外。
昨天他才知道京城有這麼一號人物,沒想到今天一大早就找上門來了。
要說跟張世傑那樁案子沒關係,打死他也不信。
趙大柱那三十畝水田上蓋的莊子,正是這位許大老闆的手筆。
不過……來得也太快了點。
寧默沉吟了一下,抬步往裡走:「人在哪兒?」
「在裡頭的迎客廳候著,卑職讓人上了茶。」
「帶路。」
劉大彪應了一聲,快步在前頭領著,穿過二堂的廊道,到了後頭一間小廳。
寧默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窗邊喝茶的一個中年人。
這就隨手許建阮?
這是寧默頭一回見這位京城的地產大亨。
四十出頭的年紀,一身月白蜀錦直裰,腰間束著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臉生得周正,眉眼開闊,鼻樑高挺,唇上蓄著一撇修剪得體的短須。
擱在人群里,這副皮囊確實挑不出毛病。
要說多出挑倒也不至於,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勁兒,讓人覺得此人很不簡單。
聽見腳步聲,許建阮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熱情地朝著寧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