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夜幕已經徹底落了下來。
京西衙門後堂,寧默卷宗一合,伸了個懶腰,起身回了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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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大彪還沒走。
他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把水火棍一根根歸置到位,把腰牌解下來,擦了又擦。
今兒這一場審,他跟著寧默忙前忙後,累是累,可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
他這捕頭,當了十幾年,從前跟著包興龍,淨幹些欺男霸女、中飽私囊的勾當。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
如今跟著寧大人,才知道,原來這差事,還能這麼幹。
累,並覺得值。
他一邊歸置,一邊嘟噥。
之前那個站在堂下的中年人……到底是誰呢?
他想起公堂上那一幕。
當時張世傑還在抵賴,眼看寧大人就要拍驚堂木,那工部員外郎張崇就闖了進來,大喊且慢。
但就在這時候,堂下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那個穿著半舊靛藍綢袍,看起來像尋常富商的中年人站了出來。
只說了一句「好一個公道」。
那張崇就嚇得腿軟了。
此刻回想起來,劉大彪總覺得似曾相識。
他皺著眉頭,腦海中將那張臉,翻來覆去地憶想。
靛藍綢袍,氣度不凡,往那兒一站,滿堂的氣場都被壓下去了。
這種氣勢,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畫面,猛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錢府別院。
那日,李文斗新官上任,派他去抓寧默,他帶著一幫衙役,一腳踹開錢府別院的門。
當時他就把那個坐在石桌旁,穿灰袍喝茶的人,錯認成了寧默。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牛逼哄哄地吼了一句:「京西縣衙辦案!奉令捉拿寧默!」
那人,從頭到尾,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坐在那兒,端著茶盞,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
後來,錢萬三一聲「陛下救命」,他才如夢初醒。
那灰袍人正是當今的陛下!
劉大彪猛地一個激靈,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是……是陛下!
他再想今兒堂下那位,一身靛藍綢袍,氣度內斂,不怒自威……跟那天在錢府別院端坐喝茶的那位,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那坐姿,那神態,那眼神,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不過,今兒陛下這身打扮,比上回,還要低調。
可此刻再想,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普天之下,除了陛下,還能有誰?
劉大彪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到了天靈蓋。
他咽了口唾沫,後背,已經濕透了。
難怪。
他低聲喃喃道:「難怪那張崇,方才還氣勢洶洶,一副要跟寧大人硬碰的架勢。可一看見那個中年人,整個人,跟泄了氣似的,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原來,他也認出陛下來了。
劉大彪越想,越覺得心驚。
陛下,居然會為了審一個縣令的案子,微服出宮,親臨公堂?
這寧大人,在陛下心裡的分量,得有多重?
劉大彪靠在牆上,慢慢回過神來。
他忽然,打了個哆嗦。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看了一眼自己這身捕頭官服。
他忽然就明白了。
陛下特別關注寧默。
那自己,往後該怎麼做,還用得著人說嗎?
跟著寧大人,就是跟著陛下。
給寧大人效死力,就是給陛下效死力。
劉大彪把腰牌重新別好,直起身子,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他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從今往後,他劉大彪這條命,就賣在寧大人這兒了。
不為別的,就為寧大人,肯為趙大柱那樣的老百姓出頭,這樣的官,值得他劉大彪,拿命去跟。
……
與此同時。
張崇的轎子,晃晃悠悠地,行在京城的街巷裡。
轎子裡,黑黢黢的。
張崇癱在軟墊上,渾身冒著冷汗,裡衣都幾乎被汗水浸透了。
他不敢動,也不敢睜眼。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公堂上,那個從廊柱後走出來的人。
靛藍綢袍。
「好一個公道。」
就是這一句話,把他張崇這十幾年的體面,震了個稀碎。
他兒子,被判了杖五十,徙十年。
而他,連一個屁話,都沒敢說。
「陛下……他怎麼會來?」張崇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
就為了一個張世傑,就為了一個趙大柱,就為了三十畝水田?
還是說……
所有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張崇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這些年,以工部為根基,明里暗裡,替那些豪門勛貴,辦了多少事?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
從拆遷征地到選址立項,再到那些「欽定」的工程專案,哪一樁,哪一件,不是他經的手?
這裡頭,他撈了多少銀子,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旁人只道他張崇,不過是個正六品的工部員外郎。
可他自己知道,就憑他手裡這些油水,別說是五品,就是讓他去當四品的官,他都不稀罕。
工部這個位置,才是真正的肥缺。
拆一塊地,蓋一棟樓,修一段河堤,哪一樣,不經過他張崇的手?
完了……全完了。
張崇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轎子外頭,吳要才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張兄,張兄?」
張崇回過神,掀開轎簾一角,聲音乾澀:「我在。」
吳要才湊過來,藉著街邊燈籠的光,看清了張崇那張煞白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張兄,方才那……那位,到底是誰?」
吳要才試探著問。
他是真沒看清。
他只瞧見,張崇方才還氣勢洶洶,一副要把寧默生吞活剝的架勢。可那人一出來,張崇整個人,就慫了。
慫得徹徹底底,連個屁都沒敢放。
「你不是去跟寧默對著幹了嗎?怎麼……怎麼突然就……」
吳要才吞吞吐吐,沒敢把「慫」字說出口。
張崇苦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昏暗的轎子裡顯得格外瘮人。
「吳兄,你可知,方才站在堂下那人是誰?」
「誰?」
張崇壓低聲音,慘然道:「陛下。」
吳要才的臉色,猛地一變。
他張大了嘴,好半天,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陛……陛下?」
「對。」
張崇點了點頭,眼神灰敗,「微服出宮,就站在堂下,從頭聽到尾。」
吳要才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方才還想,張崇怎麼這麼沉不住氣,連個毛頭小子都壓不住。
原來,是陛下親至。
這他娘的,誰敢亂動?
吳要才心裡,也是一陣後怕。
過了好一會兒,吳要才才嘆了口氣。
「張兄,聽我一句勸。」
他湊近轎簾,壓低聲音:「儘快抽身吧。這京城,你待不下去了。」
張崇苦笑。
「抽身?吳兄,你告訴我,怎麼抽?」
「我張崇,在這京城,吃了多少?那城南的宅子,那城西的莊子,還有這些年,經手的那些銀子,我哪一樣,抽得出來?」
「這些,都是燙手的山芋,我今天要是敢縮,明天那些個勛貴,就能把我連骨頭帶肉,一起吞了。」
「我張崇,現在是,騎虎難下。」
「往前,是萬丈深淵,往後,是那些個勛貴的刀子。」
「我張崇,這一生,算是走到頭了。」
張崇癱在轎子裡,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我早就跟寧德侯,跟那許多勛貴,綁在一條繩上了。牽一髮,而動全身。」
張崇說著,聲音里透出一股絕望:「再說了,寧默那小子,既然敢拿我兒子,那衙門裡堆積的那些冤案,他肯定還要繼續挖。」
「那京西衙門,積了多少年的案子?多少人家,喊了幾年冤,都沒人管?如今,這寧默一來,怕是要,一樁一樁,全給他翻出來。」
「他挖下去,挖出蘿蔔帶出泥。到那時候,別說是我,就是寧德侯唐九齡,還有那些貴人,一個一個,都得玩完!」
吳要才的眉頭,蹙成了一團。
他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其中的兇險。
他知道,張崇說得對。
這寧默,如今幾乎就是一把陛下親手磨出來的刀。
「張兄,眼下,想要阻止寧默,只有兩個法子。」吳要才沉聲道。
「哪兩個?」
「要麼殺了他。」
「要麼……拉攏他。」
張崇聽到「殺」字,果斷地搖了搖頭。
「殺?不行。至少,眼下,不到最後一步,絕不能這麼幹。」
「誰敢動寧默,那就是跟陛下過不去。這滿京城,還沒人有這個膽子。」
他頓了頓,道:「陛下這麼看重寧默,明擺著,是拿他當一把刀,去砍那些他早就想收拾的人。誰要是敢毀了陛下這把刀……」
張崇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吳要才也明白這個道理。
敢動寧默,那就是跟陛下過不去。
「那就只剩一個法子了。」
「什麼辦法?」
吳要才正色道:「美色。」
「美色?」
張崇一怔。
吳要才湊近一步,道:「張兄,你別忘了,京城那位地產勛貴,許建阮。他手裡,網羅了多少絕色女子?靠著這些美色,他拉攏了多少京官?長兄你,不就是其中之一嗎?」
聽到這番話後的張崇,臉色頓時陰晴不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