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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來日方長

  堂上一片安靜。

  張世傑跪在旁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寧默看向他:「張世傑,趙大柱所言,你可認?」

  張世傑沒有回答。他低著頭,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寧默拿起驚堂木,正要拍下去。

  堂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且慢!」

  張崇從堂外,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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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色很難看,可步子,走得穩,他走到堂前站定,朝寧默拱了拱手。

  「寧大人。」

  寧默抬眼看他:「張大人。本官正在審案。你若要旁聽,就在一旁候著。若要干擾審案,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張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然後轉向寧默,語氣放緩了幾分:「寧大人,犬子年輕,不懂事。三年前的事,確實是他做錯了。」

  「張某願意賠償趙家的損失。雙倍。不,三倍。趙大柱一家的生計,張某全包了。」

  他頓了頓,擠出一個笑:「咱們……能不能,私下談談?」

  他這話,說得客氣。

  可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願意花錢消災。

  寧默看著他,語氣平靜:「張大人,這是公堂,不是私宅。案子該怎麼辦,律法說了算。」

  張崇的臉色,沉了下來。

  「寧大人,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寧默沒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看向堂下的趙大柱,問道:「趙大柱。張大人願意賠償。你,接受嗎?」

  趙大柱抬起頭,看著張崇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他想起三年前。

  他跪在縣衙門口,張家的長隨,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說:「張公子說了。你識相點,還能拿幾兩銀子走人。不識相,一文都沒有。」

  那時候,他選了不識相。

  結果,挨了三十板子,一家老小,被趕出了村子。

  三年了。

  趙大柱搖了搖頭。

  「草民……不要銀子。」

  他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說的清清楚楚:「草民要的,是公道。」

  這三個字,趙大柱憋了三年。

  三年前,他被趕出村子的時候,就想喊這一句。

  可那時候,沒人聽。

  包興龍不聽,衙門不聽,整個京西,沒一個人肯聽一個莊稼漢喊冤。

  現在,他喊出來了。

  聲音不大,可他自己知道,這一聲,用盡了他這三年的全部力氣。

  堂上一片死寂。

  張崇的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候,角落裡,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好一個公道。」

  趙恆從廊柱後面,走了出來。

  他雙手背在身後,步子不急不緩。

  一身半舊的靛藍綢袍,看著像個尋常的富商,可他一站出來,身上那股子氣勢,就把整個公堂給壓住了。

  張崇轉頭看去。

  只一眼,他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出來了。

  張崇的腿一軟,幾乎當場跪下去。

  他死死撐著旁邊的柱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

  是……是陛下!

  陛下怎麼來了?

  完鳥!

  趙恆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堂上的寧默,嘴角微微翹起,微笑道:「寧默,你接著審。」

  寧默看著從角落裡走出來的趙恆,整個人愣了一下。

  陛下怎麼來了?

  開春第一天的朝堂理會上,他還記得趙恆穿著龍袍,坐在御案後面,威嚴而遙遠。

  可此刻,趙恆卻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綢袍,像個尋常富商一樣,站在京西衙門的堂下。

  這畫面,說不出的違和。

  可寧默只愣了一瞬,就反應過來了。

  陛下,微服出宮,來旁聽審案。

  這是給他撐腰來了。

  寧默沒有行禮,也沒有聲張,他只是微微頷首,然後拿起驚堂木,重新看向堂下。

  「張世傑。本官最後問你一次。認不認?」

  張世傑跪在地上,整個人,已經癱了。

  他方才看到父親張崇走進來,本以為救星到了,可轉眼間,張崇的臉色,就變得煞白,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柱子上。

  他雖不認識趙恆。

  可看父親那副模樣,他也知道,來的這個人,絕不簡單。

  「我……我認。」

  張世傑顫聲道,他低下頭,整個人再無剛才的桀驁不遜,有的只是茫然。

  寧默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張世傑。依大禹律例,偽造契據、強占田產、逼死人命,三罪並罰。本官判:返還趙家三十畝水田,賠償趙家三年損失以及精神撫恤,銀五十兩。杖五十,徙十年。即日執行。」

  「退堂!」

  水火棍頓地,威武聲再次響起。

  張世傑被劉大彪帶了下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連路都走不穩。

  那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著他,幾乎是拖著他出了公堂。

  方才還趾高氣揚、滿嘴「我爹是誰」的公子哥兒,這會兒,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他的兩條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嘴裡含含糊糊念叨著什麼,聽不清。

  張崇站在堂下,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他想說點什麼,可終究,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看了趙恆一眼。

  趙恆沒有看他,只是轉身,往堂外走。

  安慶跟在後面,路過張崇身邊時,他低聲道:「張大人,陛下剛才意思是……你,好自為之。」

  張崇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

  吳要才趕緊扶住他,低聲道:「張兄,先走吧。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張崇被他半扶半拖著,出了衙門,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癱在轎子裡,後背的冷汗,早把內衫濕透了。

  褲頭也濕透了。

  完了。

  全都完了。

  ……

  而衙門裡,寧默從縣令位上站起來,走到趙大柱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趙大柱。田產,拿回來了。」

  趙大柱站在那裡,整個人還在發懵。

  他看看寧默,又看看堂外,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人!青天大老爺!」

  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磕得通紅。

  寧默把他拉起來:「起來。回家去吧。你娘,你妻兒,還等著你。」

  趙大柱抹了把臉上的淚,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寧默一眼。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大步出了衙門。

  寧默站在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而趙恆,站在衙門外的台階上,看著趙大柱遠去的方向,問了一句:「安慶。你覺得,寧默這案子,審得如何?」

  安慶躬身道:「審得乾淨利落,有理有據。張世傑那小子,最後,感動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趙恆點了點頭,目光深沉。

  「朕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他寧默,敢不敢動真格的。」

  「他動了。而且,動得漂亮。」

  他頓了頓,又道:「張崇那邊,你派人盯著。他這些年,跟唐九齡走得太近了。唐九齡那條線,朕早晚要收拾。先把張崇這顆棋子拔了,讓唐九齡,也疼一疼。」

  安慶應了一聲:「奴才明白。」

  「還有。」趙恆忽然道,「今天這一案,你留意著。張世傑的案子判下來了,趙大柱的田產,要落實到位。你回頭讓人盯著,別讓張家,在底下做手腳。」

  「奴才記下了。」

  趙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

  安慶知道,陛下這是累了,可陛下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那是滿意的笑。

  趙恆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青布馬車,駛離了京西衙門。

  暮色四合。

  京西主城的街面上,一盞一盞的燈籠,亮了起來。

  而衙門後堂里,寧默正坐在書案前,把今天審案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

  劉大彪和王守忠站在旁邊,兩人的臉上,又是激動,又是感慨。

  劉大彪搓著手,壓低聲音道:「大人,您今天這一審,痛快!您是沒瞧見,張崇那老東西,臉都綠了。」

  王守忠也感慨:「老夫在京西衙門待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著,有官敢這麼審工部員外郎的兒子。大人,您是頭一個。」

  「大人,」劉大彪搓著手,到底沒忍住,「方才那位……到底是?」

  寧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句:「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王守忠到底年紀大些,在京城官場,混了幾十年。

  他隱隱猜到了什麼,臉色一變,拉了拉劉大彪的袖子,搖了搖頭。

  劉大彪雖然好奇,可看王守忠那副神色,也不敢再問了。

  寧默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趙大柱的案子,結了。

  可張世傑,只是個開始。

  他桌上,還有二三十份卷宗。

  每一份背後,都是一個被權貴欺壓的家庭。

  張崇倒了,可那些跟張崇有過利益來往的人,此刻,恐怕已經在盤算著,怎麼對付他了。

  不過,那些都是後話。

  今天這一仗,他贏了。

  張世傑伏法,趙大柱拿回了田產,陛下也親眼看到了,這三樣,哪一樣,都夠他在京西,站穩腳跟。

  至於張崇身後會有哪些人……他坐等對方冒頭。

  而後,寧默睜開眼,看著案上那摞卷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