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聽他那話里的意思,是有備而來。」
吳要才道,「這案子,他怕是早就把證據,攥在手心裡了。」
「占理?」
張崇笑了,那笑里透著一股子陰冷,「這京城,從來就不是講理的地方。走,進去。我倒要看看,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把我兒子怎麼樣。」
而就在這時候,衙門對面的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穩了。
車簾掀開一角。
趙恆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身上的靛藍綢袍,對安慶道:「走,進去看看。」
安慶躬身應道:「是。」
兩個人一前一後,混在幾個看熱鬧的百姓中間,走進了京西衙門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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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走進衙門的時候,堂上已經升了堂。
三班衙役分列兩側,水火棍頓地,威武聲響起。
明鏡高懸的匾額下,寧默端坐在縣令位上,面前擺著驚堂木。
堂下,跪著兩個人。
左邊,是趙大柱,右邊,是張世傑。
趙恆在堂下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靠著廊柱,雙手抱臂,安慶站在他身後半步,低眉垂眼,可那目光,始終沒離開堂上。
趙恆站的地方,正好能看清堂上的每一個人。
他看見寧默坐在縣令位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掃過堂下的時候,跟老鷹有的一比,尤為銳利。
他也看見了張世傑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還有趙大柱跪在那裡,縮成一團的身子。
他什麼都沒說,就這麼看著。
這場戲,他要從頭看到尾。
一個七品的暫代縣令,為了一個莊稼漢,敢跟工部員外郎硬碰。這份膽識,這份擔當,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張世傑跪在堂上,臉上沒什麼懼色。
他方才被押下去,關了半個時辰,反倒冷靜了下來,因為剛才他看見自己的父親就在外頭。
他父親乃是工部員外郎,正六品,在京城經營了十幾年。一個暫代縣令,能把他怎麼樣?
他歪著頭,打量著堂上的寧默,忽然笑了一聲,語氣散漫道:「寧詩仙,聞名不如見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我聽說,名聲這東西,只是暫時的。這世上,沒有始終長青的東西。你說呢,寧詩仙?」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可寧默沒有接話。
他翻開卷宗,平靜道:「張世傑,工部員外郎張崇之子。三年前,強占趙家村趙大柱家三十畝水田,偽造轉讓契據,逼死趙父,打傷趙大柱,可有此事?」
張世傑嗤笑了一聲。
「三年前的事?不記得了。」
他靠在堂柱上,翹起二郎腿,「三十畝水田而已,有什麼好說的?我張家在京城這麼多年,有人送房、送地,那是常有的事。」
寧默抬眼,看了他一下。
張世傑繼續說:「趙大柱?趙大柱人呢?你讓他來當庭對峙啊。我跟他,當面說清楚。」
寧默嘴角抽了抽,這傢伙目中無人到這種地步,還是說壓根不認識趙大柱?
於是黑著臉道:「他在堂上。」
張世傑轉頭,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趙大柱,他臉上的笑,收了收,顯然是記不太清楚了。
旋即他冷笑起來:「喲,還真來了。」
他歪著頭,看著趙大柱,道:「趙大柱,你倒是說說,我什麼時候強占你家地了?那契據上,是你爹按的手印。白紙黑字,你想賴?」
趙大柱死死攥著拳頭,沒有吭聲。
張世傑更得意了。
他轉向寧默,攤了攤手:「寧詩仙,你聽見沒有?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你拿什麼審我?」
他忽然收了笑,正色看著寧默,眼裡帶著幾分挑釁:「寧詩仙,你這麼對本公子,本公子可是要去順天府,告你的。你信不信?」
寧默沒有被他影響,平靜道:「大禹律例,凡涉及侵占民田、逼死人命等重大案情,官府可依職權提起糾舉。不必等原告到堂。」
糾舉也就相當於公訴,由衙門提起公訴,這叫官糾舉。
張世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糾舉?」
他盯著寧默,「本公子跟你有什麼仇?你沒事找事?我看你是瘋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大禹官場上,從來沒有這種先例!除非是殺人放火、江洋大盜這樣的案子,官府才會依律糾舉。本公子,犯的是哪一條?」
寧默翻了一頁卷宗,不慌不忙:「大禹律例,侵占田產,超過十畝者,杖五十,徙三年,返還原產。逼死人命者,加一等。」
他抬起頭,看著張世傑:「你三年前偽造契據,強占三十畝水田,逼得趙老四氣急攻心而死。這一樁,就夠依律糾舉了。」
「《大禹律例·戶律·田宅》第六十三條,寫得明白:凡豪強侵占民田,或偽造契據、強奪田產者,無論原告到堂與否,有司皆得依律糾舉。」
寧默的聲音,在堂上迴響,「張世傑,你三年前偽造契據、強占田畝三十、逼死趙老四。這,就是你說的,不是先例?」
堂下,趙恆聽到「官糾舉」三個字,眉頭微微一挑。
這小子,律例背得倒熟。
他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卻沒出聲。
他側過頭,看了安慶一眼,安慶會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張世傑聽到這裡,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指著寧默的鼻子:「你胡說八道!證據呢?你說偽造契據,契據在哪?你說逼死人命,誰看見了?就憑你走訪了幾個人、攛掇出來的幾句證詞,那也叫證據?」
寧默不慌不忙,從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開。
「這是當年經手的地保趙老栓的證詞。」
他一條一條念出來,「三年前,你的隨從,帶著一張空白的轉讓契據,到了趙老栓家裡,讓他作為地保,簽字畫押。趙老栓不識字,可他記得一件事……那張契據上,趙老四的名字,是後來,才填上去的。」
張世傑的嘴唇,動了動。
寧默翻了一頁:「這是趙家村魚鱗冊的抄本。上面明明白白記著,趙家的三十畝水田,是祖產,世代相傳。可三年前那份轉讓契據上,趙老四的名字和手印,跟魚鱗冊上的筆跡,完全不同。」
「這是當年給趙老四看病的郎中的證詞。趙老四被從縣衙抬回家後,吐了血。郎中來看過,說他是氣急攻心,臟腑受損,沒幾天,人就沒了。」
寧默一條一條念下去。
每念一條,張世傑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證據,本官都親自走訪取證。證詞上有手印,有郎中畫的押,有魚鱗冊的原始抄本。」
寧默看著張世傑,「張世傑,你方才說要證據。這些,夠不夠?」
張世傑臉上的汗,越冒越多。
他猛地抬頭,指著寧默:「你少拿這些來唬我!」
「魚鱗冊?魚鱗冊就准了?那是多少年前的東西,早過時了!」
「趙老栓?一個不識字的老地保,他的話,能作數?誰知道是不是你花了錢,買通他來誣陷本公子!」
「還有那郎中!一個開藥鋪的,三年前的事,他能記得那麼清楚?八成,也是你串通好的!」
他越說越快,神色慌亂,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寧默看著他,等他吼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說魚鱗冊過時了。」他拿起那頁抄本,道:「可大禹律例寫得明白,魚鱗冊是朝廷丈量田畝的底冊,非經戶部核准,不得更動。三年前,戶部可有核准趙家田產的變更?」
張世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說趙老栓的證詞不可信。」
寧默翻了一頁,「可趙老栓的證詞,與魚鱗冊、與三個老農的證言、與孫郎中的證詞,四者互證,指向同一件事。若是一人誣陷,或可買通。四人從不相識,各自作證,卻能對上?」
「至於孫郎中。」寧默抬眼,看了眼張世傑,道:「他翻出了三年前的診簿。趙老四的脈案,一筆一畫,都記在上頭。診簿是逐年存檔的,不是現寫現編。」
寧默合上卷宗,看著張世傑:「張世傑,你還要怎麼辯?」
張世傑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他張了張嘴,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趙大柱:「趙大柱!你方才怎麼不說話?你不是不告了嗎?你倒是說啊!你是不是自願的?你說啊!」
趙大柱抬起頭,看著張世傑。
他的嘴唇在抖。兩隻手,攥得骨節發白。
可他,一字一字地,開了口。
「三年前……我爹在趙家村,種了三十畝水田。那是祖上傳下來的地。我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
「那年開春,張世傑帶著幾個隨從,到了我們村。他說,看上了我家那塊地。我爹不肯賣。他就說……說要修一條路,從我家地里過,讓我們讓出來。」
「我爹說,這是祖產,不讓。張世傑就走了。」
「過了幾天,縣衙就來人了。說我家那塊地,已經轉給了張世傑,契據都在,讓我們限期搬走。」
趙大柱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可他沒有停。
「我爹去縣衙喊冤。包大人……打了他三十大班子,我爹氣得吐了血,抬回家,沒幾天就……」
「我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說,大柱,是爹沒用,守不住這塊地。爹對不住你爺爺,對不住列祖列宗……」
「後來我也來控告,包大人又打了我三十板子,說我是刁民,誣告。」
趙大柱說到這裡,整個人抖得厲害,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可那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說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