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貧民窟的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走。
兩邊是用碎磚爛瓦壘起來的棚屋,高低錯落,歪歪斜斜,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地上的積水混著爛泥,散發著一股潮濕霉爛的氣味。
偶爾有幾隻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從巷子裡竄出來,見有人來,夾著尾巴跑了。
劉大彪在前面帶路,拐了兩個彎,停在一間格外破舊的棚屋前。
寧默下了馬,看著眼前的屋子。
木板釘的牆,縫隙里塞著破布和稻草,油氈搭的頂,被風吹得半塌,壓著一塊石頭才沒被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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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用幾塊破布帘子遮的。
帘子下面,露出一雙赤腳——是個半大的孩子,正蹲在門口,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一口一口地喝。
見有人來,那孩子嚇得往後縮了縮,粥碗差點掉在地上。
帘子掀開,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探出頭來。她臉上污漬斑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陷了下去,裡頭全是驚懼。
「大柱他……」婦人哆嗦著,聲音發顫,「大柱他是不是犯了什麼事?官爺,大柱他老實,他什麼壞事都沒做過……」
劉大彪剛要開口,寧默上前一步,溫聲道:「嫂子別怕。我們是來找趙大柱的,不是來抓人的。」
帘子後頭,趙大柱探出半個身子。
他早聽見了動靜,只是不敢出來。
此刻看到寧默身上的官袍,兩條腿登時就軟了,扶著門框,才勉強站住。
「大人……」趙大柱聲音乾澀,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我真不告了。田產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就讓我安安生生地活著,行不行?」
寧默看著他。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滿臉都是為生計奔波的憔悴。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粗壯,一看就是種地人的手。可掌心和指節上,全是厚繭,顯然是扛包搬貨,磨出來的。
寧默心裡,堵得厲害。
他想起原主寧默的經歷,要不是自己穿越過來,大概也跟趙大柱一樣,在某個角落裡苦苦掙扎,為了一口吃的,拼盡全力。
當然前提是當初還能夠從監牢中活下來。
「趙大柱。」
寧默開口了,語氣平靜道:「我不是來逼你的。」
趙大柱抬起頭,看著寧默,眼裡滿是困惑,和警惕。
「我就問你一句話。」寧默看著他,「三年前,你爹的田,是你自願賣的嗎?」
趙大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是」,可那個字,在喉嚨里滾了滾,怎麼都吐不出來。
「是張世傑,偽造了契據,對不對?」
趙大柱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攥著破碗微微顫抖。
寧默沒有逼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風吹過油氈頂的嘩啦聲。
過了好一會兒,趙大柱才沙啞著聲音開口道:「是,又怎麼樣?」
「他家是官,我家是民,我去告了,包大人也打了我三十板子,把我一家,趕出了村子。」
他說著,整個人哽咽道:「我認了。大人,您就別管了。您管不了的。」
寧默蹲下身,平視著趙大柱的眼睛。
「我管得了。」
他語氣很淡,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往地上砸了個坑。
「你信不信我?」
趙大柱看著寧默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似乎是憤怒。
趙大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跪在縣衙門口,看到包興龍的那雙眼睛。
那是冷漠,是無所謂,你告你的,我判我的,你的冤屈,跟我有什麼關係?
可眼前這個年輕的縣令,眼睛裡卻是截然相反的東西。
他會因為自己的遭遇和所說的話而憤怒。
趙大柱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大人……您要是辦不成,怎麼辦?」
寧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辦不成,我這個京西縣令,不當了。」
趙大柱渾身一震。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大人……」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哽咽道:「我信你。」
寧默站起身來,伸手把趙大柱拉了起來。
「走,跟我回衙門。」
趙大柱被他拉著,踉蹌了一下,然後站定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棚屋。
妻子抱著小兒子,站在門口,眼裡滿是驚懼,老母親坐在屋裡的稻草鋪上,老淚縱橫。
大女兒蹲在門口,手裡的粥碗早就涼了,碗底沉著幾粒碎米。
趙大柱咬了咬牙。
「我去!」
寧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他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棚屋,對劉大彪道:「你身上,帶了銀子沒有?」
劉大彪摸出幾塊碎銀:「有,不多。」
寧默接過來,轉身走到趙大柱妻子面前,把銀子塞到她手裡:「嫂子,拿著。先去買點米麵,把今天過了。」
婦人攥著銀子,整個人愣住了。
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半晌,才擠出一句:「大人……您,您是好官啊……」
寧默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劉大彪跟在後面,看著趙大柱一家的慘狀,這個當了十幾年捕頭的老油條,頭一次覺得鼻子發酸。
他想起當初,自己跟著包興龍,把趙大柱一家從村子裡趕出去的時候,趙大柱也是這樣,跪在地上,滿臉是血。
那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麼。
當官差嘛,聽命行事。
可現在,他再看趙大柱一家,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是慚愧。
他快步跟上寧默,低聲說:「大人,回頭,卑職再送點米麵過來。」
寧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回到衙門時,天色已經暗了。
寧默遠遠就看到,衙門口停著一頂官轎,旁邊站著幾個衣著講究的隨從。
看樣子是跟張世傑有關的人到了。
寧默沒有停步。
他早料到這些人會來。
從他下令讓劉大彪他們去拿人的那一刻起,寧默就猜到對方一定會來。
工部員外郎的獨子,被一個暫代縣令拿了,這口惡氣,張崇咽不下去。
可寧默等的,就是他來。
有些事,得當面說清楚。
寧默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讓劉大彪把趙大柱從後門帶進去,安頓好,又讓人去通知王守忠,準備升堂。
然後,他才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衙門正門走去。
衙門口,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那裡,揹著手,臉色鐵青。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腰系銀帶,正六品的服制,一樣不少。
正是張崇。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同僚吳要才,另一個,是府上的長隨。
見寧默來了,張崇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寧默?」
語氣很沉,帶著一種官場老手特有的壓迫感。
他在京城做了十幾年官,見過的年輕官員多了,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寧默站定,拱手道:「下官寧默,見過張大人。」
「哼。」張崇冷笑了一聲,「寧大人,好大的威風。一個暫代縣令,連個正式官身都沒有,就敢拿我張崇的兒子?」
寧默不卑不亢:「下官,依律辦事。」
「依律?」張崇往前逼了一步,「你依的是哪門子的律?我兒子犯了什麼事?你有什麼證據?你的原告呢?」
他一連三問,語氣一句比一句重。
若換了旁的年輕官員,被他這麼一逼,早就慌了神。
可寧默沒有。
他看著張崇的眼睛,平靜道:「張大人,令郎張世傑,涉嫌三年前偽造契據、強占田產、逼死人命一案,證據確鑿,卷宗就在縣衙,大人若要看,下官這就讓人取來。」
張崇的臉皮,抽了一下。
「三年前的舊案,你現在翻出來?」他盯著寧默,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威脅,「寧大人,我勸你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寧默笑了一下。
「張大人,下官也勸您一句。」
他看著張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令郎做的事,他自己認不認,您心裡最清楚。下官手上有的,不止趙家村這一樁。您在城南買的那處三進宅子,三年前花了多少銀子,您比下官更清楚。」
張崇的臉色,驟變。
「你!」
寧默沒有再看他,他側身,往衙門裡走。經過張崇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張大人若想旁聽,下官不攔著。若要鬧事,那下官,只好公事公辦了。」
他邁步進了衙門。
張崇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吱響。
吳要才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張兄,情況不太對。這寧默,怕是有備而來。」
張崇沒理他。他盯著寧默消失的方向,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有備而來?」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他一個暫代縣令,能掀起多大的浪。」
吳要才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張兄,我聽說這寧默,深得陛下寵信。上回大朝會,寧德侯參他,都讓他當堂翻了案。你今日,可別意氣用事。」
張崇冷哼一聲:「寵信?寵信能當飯吃?這京城裡,得寵的新貴還少嗎?有幾個,能站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