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看著那行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二百兩銀子。
買一條人命,買一家人的走投無路。
這半個月,寧默是怎麼取來這些證據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先去的,是趙家村。
趙老四死了三年,趙大柱被趕出村三年,可那三十畝水田……成了宅基地,變成了幾棟挨著的大莊園。
寧默在村里轉了一圈,找著了三個老人。
那三個老人,是趙老四當年的鄉鄰,都是七八十歲的年紀,白髮蒼蒼,腿腳都不大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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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爺問那塊地?」一個老人眯起眼,想了半天,「那塊地,是趙老四家的,趙老四他爹手裡傳下來的,少說也種了三代了。」
「那怎麼到了張世傑手裡?還變成了宅基地?」
老人不說話了。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那年張世傑帶人來,說是要修路,趙老四不肯。沒幾天,衙門就來了人,說地已經轉手了。趙老四去喊冤,挨了三十板子,回來沒幾天,人就沒了。」
「趙老四那身子骨,本來就不好。這一氣一急,就沒撐住。」
老人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兩行淚來。
另一個老人接話:「官爺,您說,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個莊稼漢,幾輩子的地,說沒就沒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沒人管。」
寧默沒有回答。他讓人記下三個老人的話,又讓老人在證詞上,按了手印。
離開趙家村,他去找了當年給趙老四看病的郎中。
那郎中姓孫,在鎮上開著一間小藥鋪。
他翻出三年前的診簿,說道:「趙老四,我記得。他被抬回來那天,後背上的傷還沒結痂,一咳一咳的,全是血。我給他把了脈,是氣急攻心,傷了臟腑。我開了幾副藥,讓他好生養著。可他家……」
孫郎中嘆了口氣:「他家連買藥的錢都沒有。趙大柱去求人,求了一圈,也沒借到。沒幾天,趙老四就咽了氣。」
「您可記得,是什麼人打的?」
「縣衙的板子。」
孫郎中說道:「趙老四臨終前,一直念叨著,說趙大柱冤枉,說他們趙家的地,是被人搶走的。」
寧默把這些,都記在了心裡。
他又找著了當年那個地保,趙老栓。
趙老栓六十多歲,一個字都不認識。可三年前那張契據,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張世傑的隨從,拿了張紙來找我。說趙老四把地賣給他家公子了,讓我這個地保,簽個字,畫個押。」
「我問他,趙老四本人呢?他說,趙老四病了,來不了,讓我按規矩辦就行。」
「我不識字,就按他說的,畫了押。」
趙老栓說著,忽然激動起來,「可後來我才知道,那張紙上,趙老四的名字,是後來才填上去的!我是被他們騙了!」
寧默問:「你怎麼知道,名字是後來填的?」
「因為趙老四會寫字!」
趙老栓一拍大腿,「趙家村的人都知道,趙老四念過兩年私塾,會寫自己的名字。那紙上要真是他簽的字,就該是他自己的筆跡。可那紙上的字,根本不是他的筆跡!」
這一條,成了最關鍵的證據。
趙老栓、孫郎中、三個老農,再加上王守忠藏了三年的那份暗記……人證、物證、書證,一條一條,全對上了。
他合上卷宗,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證據齊全。
然後,寧默把門外候著的衙役叫了進來。
「劉捕頭和王縣丞,回來了沒有?」
「回大人,還沒有,按時辰算,應該快了。」
寧默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方才讓劉大彪和王守忠去拿人,心裡其實也拿不準。
這兩人,說到底,從前是跟著包興龍的。
包興龍跟張家有沒有牽連,這兩人又跟張家有沒有瓜葛,他心裡沒底。
萬一這兩人半路上放水,或者乾脆通風報信,人沒拿回來,反而打草驚蛇,那這一案,可就懸了。
可兩人二話不說,領命就去了。
這份態度,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劉大彪那粗嗓門:「大人!人帶回來了!」
寧默起身走到門口,就見劉大彪和王守忠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劉大彪走在前頭,袖子挽得老高,額頭上還沁著汗,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興奮。
王守忠跟在後面,老臉繃著,可那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兩人身後,幾個衙役押著一個穿寶藍色綢袍的年輕人。
那人麵皮白淨,腰上掛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玉佩,頭髮散了一半,臉上漲得通紅,兩隻胳膊被衙役反擰在身後,邊走邊掙扎,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
正是張世傑。
「大人。」
劉大彪快步過來,一拱手,「張世傑帶到了。這小子一路上嘴硬得很,說什麼他爹是工部員外郎,讓咱們等著。屬下沒理他,直接押回來了。」
王守忠也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屬下留了個心眼,沒走正門,從後巷繞回來的。張家那邊,多半已經得了信。可人進了衙門,他們想攔,也來不及了。」
寧默點了點頭。他看了被押著的張世傑一眼,道:「先押進班房,待會兒升堂。」
「是!」
王守忠一揮手,兩個衙役架著張世傑往班房去了。
張世傑被拖著走,還不忘回頭,扯著嗓子喊:「寧詩仙是吧,你等著!我爹馬上就到!你一個暫代縣令,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那聲音,一路拖遠了。
王守忠追了上去,壓低嗓子喝道:「喊什麼喊!到了這裡,別說你爹是員外郎,就是侯爺,也得按規矩來!」
張世傑被堵了一句,還想再罵,可對上王守忠那張冷臉,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寧默收回目光,對劉大彪道:「趙大柱那邊,人找到了嗎?」
劉大彪臉上的興奮收了收,換了一副為難的神色:「回大人,昨天就找到了,就在城東貧民窟,一間木板搭的棚屋。一家老小擠在一處。他妻子、他老母,還有一個閨女、一個小子,瘦得都皮包骨頭了。」
寧默沉默了片刻,道:「去請他來衙門。」
劉大彪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一抱拳,領命去了。
寧默回到公房,重新翻開卷宗,提筆在上面添批註。
他寫的是張世傑上堂之後,可能提出的反駁……以及對應的質證思路。
張世傑會說什麼,他一條條都想到了。
比如什麼契據有趙大柱父親的手印和千字,白紙黑字。
或者是三年前的舊案,憑什麼翻等等……每一條,他都做了兩手準備,寫得很細。
他還在心裡過了一遍:張崇來了,會說什麼?
無非是拿官職壓人,拿銀錢消災,真要壓不住,會不會搬出身後什麼人。
畢竟那處水田變成莊園,這就不是簡單的案子了。
他甚至隱隱覺得,今日這一案,或許會驚動宮裡,以陛下對京西的關注,說不定,還會派人來看。
寧默擱下筆,深吸了一口氣。
管他誰來。
這案子,他辦定了。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劉大彪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
寧默抬頭看他:「人呢?」
劉大彪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大人,趙大柱說……不告了。」
寧默手裡的筆,停住了。
「不告了?」
「他說,張家沒有強占豪奪,是他家自願的。田產早就轉手了,跟他沒關係了。還說,他好不容易在京城找到活,不想再生事。請大人……別害他。」
最後那三個字,劉大彪說得極輕,他不敢看寧默的眼睛,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寧默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能想到,趙大柱為什麼這麼說。
三年前那場官司,包興龍收了張家的銀子,反手就打了趙大柱三十板子,把他一家老小,從住了幾輩子的村子裡,趕了出去。
三年了,趙大柱在京城底層,一口飯一口飯地掙命。
他怕了。
怕再挨板子,怕再被趕走,怕一家老小,連那間木板搭的棚屋,都保不住,所以他才說不告了。
當然這不是他的錯。
是這世道,把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逼到了連冤都不敢喊的地步。
寧默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衙門的院子裡,幾個衙役懶洋洋地靠著廊柱說話,他轉過身,對劉大彪道:「不告,也得告。」
劉大彪一愣。
寧默走回案前,把卷宗拿在手裡,道:「他在哪?帶我去。」
「大人要親自去?」
「嗯。」
劉大彪張了張嘴,想勸,可對上寧默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出去備馬,寧默跟在後面,出了公房。
剛到院子裡,王守忠從班房那邊小跑過來,拱手道:「大人,張世傑關好了。這小子在裡頭還罵,說什麼他爹到了,要讓咱們好看。屬下派了兩個人盯著,不讓他跟外頭接觸。」
寧默點了點頭,看了王守忠一眼,忽然問了一句:「王縣丞,三年前趙大柱那個案子,包興龍判了之後,卷宗歸在哪?」
王守忠愣了一下,隨即道:「歸在縣衙舊檔庫里。前幾日整理的時候,屬下翻出來了。大人要看?」
「我已經看過了。」寧默看著他,目光平靜,「那行『張府送銀二百兩』的小字,是你寫的?」
王守忠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息,才拱了拱手,低聲道:「是屬下寫的。當年包興龍收了張家的銀子,屬下知道。可屬下人微言輕,不敢聲張,只能在那捲宗里,留個暗記。想著有朝一日,興許能用上。」
寧默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你做得對。」
王守忠抬起頭,老眼裡有些濕潤。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重重地拱了拱手。
寧默帶著劉大彪和兩個衙役,騎著馬,出了京西衙門,朝城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