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點頭:「奴才明白。」
趙恆重新坐回御案後,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疲憊:「寧默為大禹的改制走的每一步,朕都必須全力支援他。否則以他的底蘊,不夠那些世家門閥塞牙縫的。」
他睜開眼,目光沉沉:「但有朕在,他們就得有所顧慮。」
安慶垂首:「陛下太辛苦了。」
趙恆笑了笑:「自古以來哪有不辛苦的皇帝?」
他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道:「去準備一下,朕要去一趟寧慈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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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慶一愣:「陛下要去見太后?」
「嗯。」
趙恆整了整衣襟,「長公主和寧默的事,朕得跟太后商量商量。」
安慶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
寧慈宮。
太后秦姑娘正坐在偏殿的窗下,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
銀娥站在旁邊,正繪聲繪色地講著宮外發生的事,尤其是最近京城熱議的書院大比之事。
她口才好,講得又細,尤從順天書院如何氣勢洶洶地殺上門,到寧默如何一個人接了三場。
講經學的時候,銀娥學著趙孟淳的模樣,搖頭晃腦地念「天理在人心」。
講算學的時候,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比劃著名割圓,說到畫藝的時候,她比劃著名那八匹馬,描述的繪聲繪色秦姑娘起初只是靜靜聽著,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
可聽到「心即理」三個字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她開口了,「心即理?」
銀娥點頭:「是呢,娘娘。寧公子說,天理不在物上,也不在書上,就在人心裡頭。那個趙孟淳聽了之後,當場就跪了,說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
她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寧默那張臉。
那張臉年輕,乾淨,笑起來的時候帶著幾分不羈,可說話的時候又沉穩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她見過很多男人。
先帝、朝臣、宗親、外戚,可沒有一個像寧默那樣的。
尤其是在棲霞寺的那段時間,她看自己的時候,眼神里沒有畏懼,也沒有諂媚,乾淨坦蕩。
像是一個人對著一件美好的事物,純粹的欣賞,和一點小心翼翼的珍惜。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不是太后,會怎麼樣。
可這個念頭每次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算學呢?」她壓下心頭的思緒,問道。
銀娥又講了一遍割圓術,講寧默如何用一根樹枝,把周三徑一給破了。
秦姑娘聽著,眉頭微動,她雖不精算學,可「周三徑一」四個字,她是知道的。
沒想到,這個流傳千年的定論,竟被寧默破了。
「那八馬圖呢?」她問。
銀娥說得更來勁了,把那八匹馬描述得淋漓盡致。
什麼昂首揚蹄,什麼筋骨畢現,什麼要從紙上衝出來,總之就是特別誇張,頗有神筆馬良的幾分手段……
秦姑娘聽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這寧默……」她低聲道,「才華確實過人,不僅詩詞寫得好,沒想到經學、算學、畫藝,都有這等造詣。」
銀娥笑道:「娘娘說的是,寧公子這樣的人,滿朝找不出第二個來。」
秦姑娘沒接話。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佛珠,手指慢慢捻著,可心已經飄遠了。
她忽然想見一見寧默。
想聽他親自講講那個心即理,這可不是簡單的三個字,而是必將影響萬千人的事。
可她隨即就意識到這個念頭的荒唐。
她是太后。
先帝的皇后,當今陛下的半個姐姐,她怎麼能想這些?
「哀家是不是該賞他點什麼?」她忽然開口說道。
銀娥愣了一下,道:「娘娘對寧公子已經夠好了。他的起步,幾乎遠超同齡人太多。只要他自己不走歪路,將來考取功名,肯定能進宮當大官。」
秦姑娘笑了笑。
可笑容里難免有幾分苦澀、等那時候,他當了能夠進宮的大官,或許她的人生也開始走下坡路了。
人老珠黃,人心會變,物是人非,到那時候,他正當年,她已遲暮。
她低下頭,看著佛珠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出頭,對一個太后來說,不算老。
可對一個男人來說,三十出頭的女人,終究是比不上那些十六七歲的姑娘了。
正想著,外面傳來宮女的聲音。
「陛下駕到!」
秦姑娘微微一怔,連忙收斂心神,站起身來,銀娥趕緊替她理了理衣襟和髮髻,然後退到一旁。
片刻後,趙恆走進殿來,身後跟著安慶。
「朕給太后請安。」趙恆拱手行禮。
秦姑娘微微點頭:「陛下坐。」
趙恆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寒暄了幾句宮裡的用度。
秦姑娘一一答了,又問了問朝廷的公事,趙恆說一切都好,新政推行順利,書院改制也在穩步推進。
「對了,」
趙恆忽然問道,「明嵐最近可有來太后這裡?」
秦姑娘道:「自從國子監開學,她就去讀書了,也住在宮外,倒是不常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幸好她女扮男裝沒出什麼岔子。否則,哀家高低不讓她再拋頭露面了。」
趙恆點頭:「明嵐這丫頭,從小就聰明,讀書也用功。」
秦姑娘笑了笑:「陛下找明嵐有事?」
趙恆想了想,道:「朕在想,明嵐是皇室子弟,雖說去國子監也可以,可如今萍州書院已經是皇家書院了,她是不是該去那裡?」
秦姑娘微微皺眉。
「萍州書院?」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萍州書院底蘊多少還是薄了一些,這次大比,要不是寧默,萍州書院怎麼可能贏過順天書院?國子監里都是翰林院的侍講,眼界見識,終究要比那些夫子高出不少。」
趙恆道:「太后說得是。可寧默改制的初衷,是從宏觀大局出發,要打破門閥桎梏。國子監不可能什麼人都進,可萍州書院應收盡收。若是一個皇家書院連個皇室子弟都沒有,豈不是說改制就是流於形式和字面上了?」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
她想到寧默,既然這個改制是寧默提出來的,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陛下說得也有道理。」她點了點頭,沒有反對,說道:「陛下看著辦就好。」
趙恆鬆了口氣。
他此來,其實並不是真的要徵詢太后的意思,而是要太后一個態度。
看樣子,太后也是支援寧默的。
「朕還有一事。」趙恆道。
「什麼事?」
「朕想為明嵐和寧默,議一議婚事。」
這話剛出口,秦姑娘就猛地站了起來。
「不行!」
她的聲音很急,很重,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趙恆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太后的反應會這麼大,於是抬頭看著太后,只見她站在那裡,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秦姑娘自己也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怎麼就否定了。
只知道陛下說要議寧默跟長公主婚事的時候,她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拽了一下,疼得她來不及思考,便出了口。
好似自己什麼心愛的東西,被人搶走了一般。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紊亂,重新坐了下來。
「哀家的意思是……」她斟酌著措辭,解釋道:「明嵐現在還小,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捨不得她離開宮內,所以幾了些……總之明嵐當下要以學業為重,最起碼,也要再過個兩年再說。」
趙恆來之前就猜到太后可能不太願意,所以並不意外。
他本身就是過來商量的。
「太后說得是。」
趙恆點頭,道:「朕的想法,也是等兩年。只是寧默這小子最近鬧得沸沸揚揚,怕是很多人暗地裡會針對他,所以朕想著,若是他有個駙馬的身份,起碼沒人敢做出對他不利的事。」
秦姑娘搖頭:「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只要陛下展現出器重他、庇護他的態度就好。」
趙恆問:「比如?」
秦姑娘想了想,道:「比如可以讓他有不宣而入宮的權利。朝堂上,也讓他一併上朝,作為旁聽學習。這樣,那些人自然知道寧默在陛下心中的重要性。」
趙恆聽了,倒也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太后說得極是。朕也正有此意。」
趙恆笑了笑,「這樣也好,正好可以讓寧默多進宮,跟長公主多多相處一下。」
秦姑娘垂著眼,沒有接這話。
趙恆又道:「不過有件事,還需要太后幫忙。」
「什麼事?」
「朕希望太后去那些皇室宗親的家裡捎個信,就是建議他們去皇家書院求學。寧默是名譽院長,他的學問不比翰林院侍講差,還猶勝一些,加上這次書院大比,想來不少人想去也不太敢第一個去……」
秦姑娘點頭:「為了陛下的新政,哀家便去做這個工作。」
銀娥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裡嘀咕了一句。
為了陛下的新政?她看到太后答應的這麼快,可不太像只是為了新政。
趙恆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秦姑娘送他到殿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這才轉身回來。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銀娥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好半晌,秦姑娘才低聲說了一句:「銀娥。」
「奴婢在。」
「你說……哀家方才,是不是太失態了?」
銀娥斟酌著道:「娘娘是太后的身份,關心長公主的婚事,也是應當的。」
秦姑娘笑了笑,沒再說話。
可她的捻動佛珠的手指,速度撥動的更快了些。
……
與此同時。
京西,悅來酒樓。
二樓最裡頭的包廂,門緊閉著,裡頭卻熱鬧得很。
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歪在椅子上,懷裡摟著從青樓帶出來的姑娘,桌上擺著酒菜,地上散著瓜子皮。
為首的那個,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
他叫張世傑,工部員外郎張崇的兒子。
此刻他正摟著一個穿紅裙的姑娘,手不老實地在姑娘腰上摸來摸去,嘴裡含混道:「勾欄聽曲有什麼意思?花銀子只能聽不能摸。哪裡有咱們這麼舒服,帶出來隨便玩。」
紅裙姑娘陪著笑,給他斟了杯酒,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桌上的銀錠。
那銀錠子白花花的,堆了五六錠,是張世傑方才隨手丟出來的。她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能分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