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總管,不曾!」
劉大彪搖頭道:「寧大人辦公的時候不讓我們進來,都是他自己收拾的。」
安慶微微頷首,這個答案是他想要的。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
案面的一角,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卷宗,比旁的卷宗厚出許多。安慶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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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他一卷一捲地翻,越翻越慢,越翻臉色越難看。
那些卷宗上,是寧默親手整理的標記。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地寫著案情概要、原審結果、疑點標註,有的還附上了寧默的批註,指出原審中的疏漏和錯誤。
安慶看到的,是一樁樁冤假錯案。
有被強占了田產的農戶,原審判決「自願轉讓,立契為憑」,可寧默在批註里用硃筆寫了四個字……契據偽造。
旁邊還附著寧默走訪老農、對比歷年地契記錄後得出的結論,詳細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塊地被某人以低於市價七成的價格轉讓。
有被逼著簽了賣身契的商戶,原審判決「欠債還錢,以身為抵」,寧默批註「債主與縣衙書辦勾結,債據數額篡改」。
附著的證據是一份比對記錄,原契據上的銀兩數字「叄拾兩」被改成了「叄佰兩」,「拾」字上有一道細微的刮痕。
有被污了清白的姑娘反被說是勾引,寧默批註「仵作驗傷記錄與供詞不符,疑點三處」。
旁邊還用蠅頭小楷寫了三行字,一一列明矛盾之處。
安慶翻著翻著,手都不由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才只是一個京西縣啊。
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就有這麼多冤假錯案。
而且看這數量,少說也有二三十件,每一件,都是一條人命,一個家。
安慶合上卷宗,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一個念頭,久久不散。
大禹要是在這麼下去……怕是要步大舜的後塵。
前朝大舜是怎麼亡的?
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吏治腐敗,冤獄遍地,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當年大舜的京畿之地,也是這般景象,官員與豪強勾結,衙門裡堆滿了冤案,老百姓告狀無門,有冤無處訴。
等朝廷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安慶閉了閉眼,把卷宗放回原處,他轉過身,看向劉大彪和王守忠。
「咱家記得,你們之前,是跟包興龍共事的吧?」
兩人齊齊點頭。
安慶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子壓迫感:「那這些冤假錯案,你們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撲鼕!
兩人幾乎同時跪了下來。
劉大彪臉色發白,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張了張嘴,顫顫巍巍道:「總管明鑑!屬下……屬下略知一二。可屬下只是個捕頭,無權干涉判案。許多事,也都是包興龍所迫,屬下……」
他說不下去了,重重磕了一個頭。
王守忠更是抖得跟篩糠似的,花白的腦袋磕在地上,咚咚作響:「總管明鑑!下官曾勸阻過包興龍,可包興龍貪心太重,一意孤行。下官……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孫兒,無奈之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下官並非沒有良知,許多證據,都是下官暗中搜集,提供給寧大人的。便是想著……想著將功贖罪。」
劉大彪也趕緊接話:「屬下也是!寧大人整理的那些卷宗,有不少材料,是屬下跑腿搜集來的。屬下知道過去錯了,只想在寧大人手下,將功補過。」
安慶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方才那些卷宗上,確有不少標註「據劉大彪查訪所得」「據王守忠提供舊檔」。
這兩人,確實在贖罪。
「起來吧。」
安慶語氣緩了下來:「念在你們還有良知的份上,咱家也不多說什麼。可記住了,沒有下次。」
兩人如釋重負,連連叩首:「謝總管!謝總管!」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衙役的聲音:「寧大人來了!」
安慶轉過身,看向門口。
寧默快步走進衙門,在衙役指引下來到公房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安慶。
還真是安慶公公。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見禮:「下官寧默,見過安總管。」
安慶臉上露出笑,方才那點陰沉一掃而空,他上下打量了寧默一眼,點頭道:「寧大人,好才學啊。」
寧默一愣:「總管過獎了。」
安慶笑道:「昨日萍州書院的事,咱家都聽說了。三場大比,連戰連捷。心即理、破周三徑一、八馬圖,樁樁件件,都讓陛下長了臉。」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寧大人有所不知,去歲大比,陛下力排眾議點了萍州書院為第一,朝中那幫大臣,嘴上不說,心裡可都憋著話,就等著看皇家書院的笑話。」
「昨日這三場,順天書院親自上門送臉,寧大人一巴掌一巴掌全給抽回去了。從今往後,誰還敢說陛下在考核上有私心?」
寧默拱手:「下官惶恐。其實趙孟淳、馮致遠、徐夫子三位,都是真才實學。下官不過是占了點便宜。」
安慶笑了笑,沒再多說,擺了擺手:「好了,閒話少敘。咱家來宣陛下口諭。」
寧默站定。
安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諭……寧默昨日於皇家書院,三試連捷,揚我皇家書院之名,朕心甚慰,特此嘉獎,望爾戒驕戒躁,再接再厲。今年春闈之後,朕另有封賞。」
話不長,分量卻重。
寧默躬身:「臣寧默,謝陛下聖恩。」
安慶宣完口諭,臉上又換了副笑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寧大人,陛下還說了件事。」
「總管請講。」
「各大書院,要組織春訓。照往年一樣,年滿十六的皇室宗親,包括各大書院的推薦之人,都去。表現優異的,可直接入禁軍授武職,或充任各方要職鍛鍊。為期一月,內容涵蓋騎射、兵法、格鬥、韜略。」
他頓了頓,看著寧默的眼睛:「陛下特意點了你的名,還說,奪魁有重賞。」
寧默的頭,一下子疼了起來。
重賞?
能賞什麼?
忠勇伯已經封了,京西縣令也當了。
再往上,那就是侯爵公爵。
陛下捨得,朝里那幫人也得肯,多半又是口頭嘉獎。
再說,他現在事情多得很。
香水的事剛剛起步,他畫了圖紙,寫了方子,還得盯著第一批做出來。
女團那邊剛找到一個人,蘇晚凝一個人忙不過來,他還得去調、教。
萍州書院的迎新大會就在這幾天,加上衙門裡的冤假錯案更是一堆,他昨晚才整理出來,還沒來得及處理。
哪有工夫去搞什麼春訓?
寧默斟酌了一下措辭,試探道:「總管,下官能不能……不去?」
安慶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不可以。」
他說得乾脆利落,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陛下說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才是朕要的棟樑。寧大人文才已經夠了,武略上,陛下也想看看。」
寧默沉默了片刻,知道這事拒絕不了。
他想了想,只好又問道:「那……可不可以等我把手頭的事忙完再去?」
他想到了周彪。
趙館主他們本身就是退伍的老兵,沒那個必要。
可周彪不同,周彪年輕,腦子也靈光,缺的就是正經的騎射和兵法底子。
若能借這個機會,讓周彪去學一學,將來大有用處。
「能帶人嗎?」寧默問。
安慶搖頭:「不能,春訓是朝廷選才的舊制,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不過……」
他看了寧默一眼,「你可以推薦。」
寧默愣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他隨即明白了。
安慶的意思是,不能以隨從的名義帶去,但可以以萍州書院推薦的名義,把周彪列進去。
萍州書院今年有推薦名額,這名額給誰,方守朴說了算。
他是書院的名譽院長,推薦個人,方守朴還能不給面子?
「下官明白了。」寧默點頭。
安慶笑了笑,沒再糾纏這個話題,而後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臉上的笑收了起來,道:「寧大人,方才咱家看了看你桌上的東西。」
寧默順著他目光看了一眼,問道:「總管都看了?」
「稍微翻了翻。」
安慶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些冤假錯案,你打算怎麼處理?」
寧默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道:「下官的想法很簡單,這京西縣,下官在一天,就絕不允許再有這樣的案子。」
他看著安慶,正色道:「不管牽涉到誰,該翻的翻,該查的查。」
安慶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微笑道:「好。咱家信你。」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寧默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寧大人,有空多跟公主殿下走動走動。」
寧默嘴上應道:「好。」
可心裡卻在吐槽。
公主殿下在宮裡,又不是在國子監、在萍州書院……
所以他怎麼隨便入後宮?
加上公主殿下也不來找他。
兩個人誰都不找誰,這怎麼走動?
他寧願去找太后秦姑娘走動。
可話說回來……如果他以去找公主的藉口進宮,豈不是就能順路去寧慈宮跟秦姑娘相會了?
寧默心裡一動。
他好久沒見秦姑娘了。
他感覺到,太后秦姑娘其實對他是有意的。
但秦姑娘卻因為自己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陛下名義上的姐姐。
所以才跟他保持距離……
這是寧默的意難平啊!
因為論氣質和各方面,寧默可以說秦姑娘獨占鰲頭……
寧默有些蠢蠢欲動。
假如他真的按照陛下的旨意,進宮去找公主,那麼順路去找秦姑娘請個安,這不過分吧。
陛下那邊說得過去,太后那邊也說得出理由。
既全了禮數,又見了想見的人。
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