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聽到車伕這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車伕那張寫滿你有本事你上的臉,又看了看前頭堵得紋絲不動的官轎和騎馬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認可道:「你說的有道理。」
車伕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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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看到寧默已經掀開車簾,走出車廂。
車伕嚇了一跳,連忙勸道:「公子,您出來幹什麼?這人多馬躁的,要是摔下去踩著了可別怪我!」
寧默沒理他,往車轅前頭又站了一步,雙腳穩穩踩在車轅上,一手扶著車頂的橫樑,整個人居高臨下,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長街方向。
長街之上,人山人海,車馬轎子擠成一鍋粥。
他站在馬車上,確實比旁的人高出一截,可也沒引起什麼注意。
因為像他這樣站在車上探頭探腦的人,這條街上少說還有十幾個。
有趕車的車伕站在車轅上張望的,也有的坐在車頂上看熱鬧的,甚至還有人爬到路邊的槐樹上騎著的。
整條街熱鬧得跟趕集似的,誰也沒工夫看旁人。
寧默深吸一口氣,潤了潤嗓子,高聲喊了一句:「諸位鄉親,在下寧默,有公務在身,要去京西縣衙接旨,懇請鄉親們讓一讓路!」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人群短暫安靜了一瞬。
然後,附近的人紛紛扭頭看了過來。
第一眼便一個個怔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寧默那張臉,在晨光里格外打眼。
眉目清朗,五官深邃,輪廓分明。
他站在車轅上,身姿挺拔,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
有婦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悄悄理了理鬢髮。
有的姑娘家紅了臉,扯著同伴的袖子低聲嘀咕。
就連幾個大老爺們兒都多看了兩眼,心裡暗自琢磨,這後生,長得是真俊。
可也僅此而已。
安靜了片刻之後,人群里忽然有人嗤笑道:「你是寧默?那我又是誰?我才是寧默!」
「放屁,我才是寧默!讓我先過去!」
「胡說!我就是寧默!你們都給本官讓路!」
「我乃寧默,閒人避退!」
此起彼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少說也有七八個。
寧默站在車轅上,目瞪口呆。
他看著周圍那些自稱「寧默」的人,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著毛驢的老漢,甚至還有個光著膀子的大漢,拍著胸脯喊得比誰都響。
裝逼失敗……
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人家壓根不信他是寧默。
寧默站在車轅上,沉默了幾息。
他低頭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上面鑄著「京西縣令」四個字,旁邊還有朝廷的印信和編號。
這是他的官憑,在京西衙門上任的時候領的。
寧默把腰牌高高舉起,朝著人群晃了一圈。
「諸位看清楚,這是朝廷發的京西縣令腰牌!在下確實是寧默,要去衙門接旨,誤了時辰可是大不敬!還請讓一讓!」
腰牌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最近處的幾個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戲謔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震驚。
一個老者眯著眼湊近了瞧,手指頭在銅牌上摸了摸,嘴裡念叨著:「這印是真的……這編號是真的……這材質也是官造的……」
「縣……縣令?」
「真的是縣令!你看那牌子上的印!」
「他他他……他真是寧詩仙?」
「寧默?那個寫『莫愁前路無知己』給一個木匠造勢的寧默?」
「就是那個破了周三徑一的寧詩仙?」
訊息很快就在街道上擴散開來。
片刻工夫,半條街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個站在馬車上舉著腰牌的年輕人,就是寧默寧詩仙。
車伕站在車轅下,仰著頭看著寧默的背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趕了一輩子車,拉過秀才,拉過商人,拉過江湖郎中,可從沒拉過縣令。
還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寧默……寧詩仙。
他只覺得一股麻意從腳底躥上頭頂,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差點當場跪下喊一句祖墳冒青煙了。
他扶著車轅,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扯著嗓子吆喝起來:「各……各位鄉親!縣令大人要去縣衙聽旨!辛苦大伙兒讓讓!讓讓!」
人群這次沒有再攔。
非但沒攔,那些最靠近馬車的百姓,開始自發地往兩邊退。
有人揮手讓後面的人退,有人幫忙把擋路的擔子挑開,還有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直接半威脅半狠厲道:「都讓讓!寧大人要過去!誰再堵著路,老子把他扔出去!」
這話喊得唬人,但效果卻非常好。
人群迅速往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來。
寧默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抱拳,朝著兩側的百姓拱了拱手,高聲道:「多謝諸位鄉親!」
「寧大人客氣了!」
「寧大人慢走!」
「寧大人,我們都讀過您寫的詩!」
「寧大人,您提的新政,我們老百姓都記著您的恩!」
此起彼伏的聲音涌過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從人群里擠出來,顫巍巍地朝寧默作了個揖,聲音沙啞:「寧大人,老朽的兒子在京西當差,前些日子被冤了一樁案子,是您翻的。老朽一家感激不盡!」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也紅了眼眶:「寧大人,您上回在衙門裡當堂斷的那樁強占田產的案子,我娘家就在那個村,全村人都念您的好!」
寧默站在車轅上,一一拱手回禮。
馬車緩緩從讓開的通道里穿過,兩側的人恭敬地退到路邊,目送他遠去。
人群中,幾個不起眼的漢子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臉色有些古怪。
其中一個低聲道:「他站在馬車上這麼一呼百應的,怎麼感覺……他比主子還像主子?」
旁邊那人臉色一變,低聲斥道:「瞎說什麼?不要命了?」
那人連忙掌了嘴,可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馬車遠去的方向,嘀咕了一句:「可你看那架勢……真跟天子巡視似的。站在高處,萬民俯首,這一呼百應的場面……」
「閉嘴。」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打斷他,「他是趙恆的寵臣,名聲越大,對咱們越有利。可方才那種話,爛在肚子裡。再讓我聽見,別怪我不念舊情。」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幾人默默站了一會兒,便各自散入了人群之中。
而寧默這邊卻是瘋狂朝衙門趕去。
馬車在人群中穿行,速度不快,可好歹在往前走。
寧默坐在車廂里,掀著帘子往外看,兩側的百姓還沒散去,不少人跟著馬車走,想跟過去看熱鬧。
「寧大人這是要去衙門接旨?」
「聽說是安慶總管親自來的!陛下身邊的那個!」
「嚯!那寧大人這是又立了什麼功?」
「你昨兒沒聽說?順天書院去萍州書院踢館,被寧大人一個人全挑了!經學、算學、畫藝,三場全勝!連徐畫聖都認輸了!」
「怪不得!陛下這是又賞呢!」
「寧大人可真是了不得,才二十出頭,就這般受寵!」
……
馬車拐上通往京西衙門的那條街時,寧默遠遠就瞧見衙門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間,停著一輛馬車,車簾上繡著明黃色的紋飾,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安慶已經到了。
寧默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吐了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站在車轅上,舉著腰牌,滿街百姓俯首讓路。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前世他是高管,雖說也是被人擁簇,但這種感覺……可不曾有過。
這當官跟當高管的感覺,確實不一樣。
要當!
愛當!
……
而此時此刻。
安慶的輦車已經停在了京西縣衙門前。
車簾掀開,安慶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縣衙的門臉,面無表情。
身後兩個小黃門捧著明黃色的捲軸,亦步亦趨地跟著。
衙門上下早得了訊息,齊齊迎了出來。
劉大彪站在最前頭,後頭跟著縣丞王守忠和幾個衙役書辦。
他遠遠瞧見安慶那身蟒袍,腿肚子就有些發軟。
可到底是當過捕頭的人,臉上還撐得住,只是心裡直打鼓。
這才過去多久?寧大人又有好事上門了?
王守忠更甚。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順天府尹宋維之,而如今站在面前的,卻是內侍總管安慶,陛下身邊的人。
他只覺得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京西縣衙上下,恭迎安總管!」
安慶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語氣平淡:「都起來吧。寧大人可在衙門?」
劉大彪站起身,躬身道:「回總管,寧大人還未上值。」
安慶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劉大彪心裡一緊,連忙補了一句:「大人昨夜在衙門處理公務到很晚才走,許是路上耽擱了。」
安慶聞言,神色緩了幾分,點了點頭:「寧大人為陛下分憂,不知疲倦,難得。」
劉大彪和王守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激動。
寧默越受寵,他們在寧默身邊做事的人,就越有指望。
二人連忙將安慶迎進衙門正堂,吩咐人準備茶水糕點。
安慶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放下茶盞,突然說道:「咱家想去寧大人的公房看看。」
劉大彪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總管請隨我來。」
王守忠在前頭引路,劉大彪在後頭跟著,一路將安慶引到了寧默的公房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安慶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
公房不大,一張書案靠窗擺著,案上筆墨紙硯齊全。
書架靠牆立著,上面擺著幾摞卷宗和幾本常用的書冊。
地上掃得乾乾淨淨。
安慶走了兩步,站在書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抹了一下,一點灰都沒有。
看來是實打實的在做事……
不過安慶還是要確定一下。
因為有些天驕話說的好,策論也寫的好,但輪到付諸行動就不行了。
於是安慶問道:「這公房,是你二人打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