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夜色如墨,皇宮深處一片寂靜。
廊下的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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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坐在御書房裡,手裡捏著一份批閱完的奏摺。
而後他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這幾日政務繁忙,江南水患的試點剛鋪開,北境雲州大營的糧餉調配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中原吏治的整頓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這個皇帝,當得比誰都累。
「安慶。」
「奴才在。」
安慶垂手立在門邊,微微躬身。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剛過亥時。」
「都這麼晚了?」
趙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批閱完摺子都這個時辰了,旋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道:「回寢宮。」
「是!」
安慶連忙上前,替他推開御書房的門。
趙恆大步走出御書房,沿著迴廊往寢宮方向走去。
安慶落後半步,亦步亦趨。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只見迴廊盡頭,一個內侍正匆匆走來,腳步急促,神色慌張。
安慶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跟在陛下身邊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個時辰,內侍們應該各司其職,不該有誰這般慌張地在宮道上亂跑。
除非……出了什麼事。
那內侍走到近前,看見趙恆,臉色一變,連忙跪下行禮:「奴、奴才叩見陛下。」
趙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安慶卻留了下來。
他看著那內侍,壓低聲音:「什麼事?」
內侍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安、安公公,出事了……寧默……寧默被順天府的人抓了!」
安慶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什麼?」
「寧默……寧默被順天府的人抓了!說是盜用商號,京西知縣把人押去了京西縣衙,連夜開堂審案」
內侍說完,安慶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深知寧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天子門生,詩仙之名,陛下親口誇過「天不生寧默,大禹文道如長夜」。
這樣的人,若是被人動了……
安慶不敢往下想。
他轉身,快步追上趙恆。
「陛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
趙恆腳步不停:「何事?」
「寧默……被順天府的人抓了。」
趙恆身形猛地頓住,他站在迴廊中央,一動不動。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明黃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安慶垂手立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不見陛下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彷佛驟然降了幾度。
良久。
趙恆轉過身,看著安慶,面容平靜得可怕,問道:「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安慶後背一涼。
安慶連忙將內侍稟報的話複述了一遍,不添油加醋,如實匯報。
趙恆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聽完,他沉默了片刻。
「盜用商號?」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好的很!」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道:「安慶。」
「奴才在。」
「去傳旨。」
安慶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陛下請吩咐。」
趙恆負道:「明日早朝之前,讓順天府尹宋維之到偏殿見朕。」
安慶一愣。
早朝之前?
這個時辰傳旨,順天府尹怕是要連夜從被窩裡爬起來。
可他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大步朝寢宮走去。安慶站在原地,望著陛下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朝那還跪在地上的內侍招了招手。
內侍連忙爬起來,小跑著過來。
「安公公……」
「你,去順天府衙門傳旨。」
內侍臉色一白:「現……現在?」
「現在。」
安慶正色道:「告訴宋維之,明日早朝之前,到偏殿見陛下,不得有誤。」
內侍咽了口唾沫,連忙應道:「是!奴才這就去!」
他轉身就跑,腳步踉蹌,差點被袍角絆倒。
安慶看著他消失在迴廊盡頭,搖了搖頭。
有些人似乎低估了寧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是誰都能夠做到給出的策論直戳陛下的內心。
……
與此同時。
順天府衙門。
夜色已深,衙門裡大部分差役已經散了,只剩幾個值夜的書吏在公房裡打盹。
後院,府尹大人的宅邸,燈火稀疏。
宋維之並沒有睡,他坐在書房裡,腦子裡還在想寧默在衙堂上說的那些話。
案桌上是寧默給關於商號同名之弊的摺子。
許久。
宋維之將案桌上的茶水喝完,站起身,走到窗前。
寧默的出現,讓他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他跟寧默一樣,也是京城小有名氣的讀書人,他剛中進士,意氣風發。
也以為天下之事皆可憑一腔熱血解決。
可二十多年來的官場沉浮,那點銳氣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他做事,想的更多的是求穩,不出錯就好,然後……切莫得罪人。
可今夜,看著寧默站在公堂上,不卑不亢,據理力爭,他忽然有些羨慕。
羨慕那個年輕人還有那份銳氣,還有那份不畏權貴的膽量。
「夫君……」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宋維之轉過身,看見夫人李雙縈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
她年約四旬,面容溫婉,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烏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端莊典雅的氣質。
「這麼晚了,還沒睡?」
宋維之接過湯碗,抿了一口。
「睡不著。」
李雙縈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那輪明月,輕聲問,「夫君今夜去了京西縣衙?」
宋維之點了點頭。
「是為了那個叫寧默的年輕人?」
宋維之看了她一眼:「夫人怎麼知道?」
李雙縈笑了笑:「衙門裡都在傳,說府尹大人親自去了京西縣衙,把那個叫寧默的詩仙給放了,妾身想不知道都難。」
宋維之苦笑了一聲:「不是本官放的,是他自己無罪。」
「無罪?」
李雙縈挑眉,「那包興龍為何抓他?」
宋維之沉默了片刻,將今夜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李雙縈聽完,嘆了口氣:「這京城的水,真是越來越渾了。」
「可不是嘛。」
宋維之放下湯碗,揉了揉眉心,「本官不過是簽了個公文,就惹出這麼大的事。那寧默不過是個讀書人,竟引得詩聖、國子監祭酒連夜奔走……」
李雙縈看著他,欲言又止。
「夫人想說什麼?」
「妾身只是覺得……」
李雙縈斟酌著措辭,道:「那個寧默,能得詩聖青睞,能得陛下賞識,想必不是尋常人。大人……還是少摻和為妙。」
宋維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不摻和就能不摻和的。
他是順天府尹,京城地面的治安、訴訟、商賈之事,都歸他管。
寧默的案子,繞不開他。
「大人,時辰不早了,歇了吧。」
李雙縈輕聲勸道。
宋維之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
一個書吏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宋維之眉頭一皺:「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宮……宮裡來人了!」
書吏咽了口唾沫,「說是……說是陛下口諭!讓大人即刻接旨!」
宋維之的瞳孔猛地一縮。
陛下口諭?
這個時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
李雙縈站在窗前,望著丈夫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陛下深夜傳旨,怕不是什麼好事。
……
順天府衙門大堂。
燭火通明。
一個內侍站在堂中,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綾軸,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
他面容清秀,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也是趙恆身邊的內侍之一。
宋維之大步走進大堂,拱手行禮:「下官宋維之,恭迎陛下口諭。」
內侍點了點頭,沒有廢話,直接展開黃綾,尖聲道:「陛下口諭:順天府尹宋維之,明日早朝之前,到偏殿見朕。欽此。」
宋維之心頭一震。
明日早朝之前?
到偏殿見陛下?
他連忙躬身:「臣遵旨。」
劉公公合上黃綾,遞給他,又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道:「宋大人,陛下還讓奴才說一句……」
宋維之心頭一凜:「公公請說。」
「月桂坊的事,陛下已經知道了。」
內侍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兩個小太監連忙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宋維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公公剛才所說的句話,讓他心神大震。
他以為今夜的事,寧默也沒追究,人也放了,皆大歡喜。
後續頂多訓斥包興龍幾句,罰幾個月俸祿,也就過去了。
可沒想到。
這事情都傳到陛下的耳中了。
而且陛下不僅很在意,還連夜傳旨,讓他明日早朝之前去偏殿。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可能要親自過問此案。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道黃綾小心收好,轉身走回後院。
李雙縈還站在窗前,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大人?出什麼事了?」
宋維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陛下明日要見我。」
李雙縈的臉色微微一變:「莫不是……為了月桂坊的事?」
宋維之點了點頭。
李雙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只是握住丈夫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大人,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見駕。」
宋維之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下,卻沒有躺下。
他靠在床沿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陛下明日會問什麼?
他該怎麼答?
包興龍、趙良平、徐如意……這些人背後的關係網,他該不該說?
說了,得罪人。
不說,欺君。
宋維之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幔,目光幽深。
這官,真是越來越難當了。
不知過了多久,宋維之終於嘆了口氣,躺了下去。
「睡吧。」
他輕聲說道:「明日還要早起。」
李雙縈「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可兩人都知道,這一夜,誰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