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同知,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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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維之看向趙良平。
趙良平沉默了片刻,點頭道:「下官附議。」
宋維之點了點頭,又看向周正清和柳明遠:「周大人,柳先生,你們覺得呢?」
周正清捋著鬍鬚,淡淡道:「宋大人,本官是國子監祭酒,管的是一畝三分地的讀書人,審案的事,本官不便多言。只是寧默是本官的學生,本官不能看著他受委屈。」
他頓了頓,看向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寧默,你沒事吧?」
寧默心頭一暖,拱手道:「多謝祭酒大人關心,學生無礙。」
周正清點了點頭,又看向宋維之:「宋大人,案子您審,本官不插手。但寧默是國子監的首席監生,是陛下欽點的詩仙,今日之事,傳出去不好聽。您……看著辦吧。」
宋維之聽出了他話里的分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柳明遠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
此刻見宋維之看過來,他才淡淡道:「宋大人,老夫是個白身,無權過問朝廷審案。老夫只想知道,寧默什麼時候能走?」
宋維之微微一怔,隨即苦笑。
這位詩聖,平日裡溫和儒雅,從不以勢壓人,可今日為了寧默,竟然親自跑到京西縣衙來,還說出這種話。
他看向寧默。
寧默站在那裡,神色平靜,沒有說話。
宋維之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拍了拍驚堂木。
「啪!」
那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震得燭火都跳了跳。
「本官宣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一字一句道:「此案證據不足,城南月桂坊不構成盜用商號之罪。寧默、沈月茹當堂釋放。徐如意誣告他人,杖二十,罰銀百兩。包興龍、趙良平……」
他頓了一下,看著跪在地上的包興龍和垂手肅立的趙良平,聲音冷了幾分:「此事本官會另行處置……」
話音落下,包興龍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他以為逃過一劫,可府尹大人那句「另行處置」,幾乎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會落下來。
趙良平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可他還算鎮定,拱手道:「下官遵命。」
宋維之這才看向寧默,道:「寧默,這個結果,你可滿意?」
寧默扶著沈月茹站起身,朝宋維之拱手道:「多謝府尹大人,學生滿意,不過學生有一言,不吐不快。」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寧默。
他想吐什麼?
宋維之稍稍沉吟片刻,道:「你說。」
「今日之案,看似是商號糾紛,實則是大禹律法之空白所致。」
寧默一開口,眾人就是渾身一震。
不是!
你是詩仙,怎麼突然關心起大禹律法空白的地方來了?
你還研究這個?
只聽寧默繼續說道:「本來京城叫『月桂坊』的鋪子,沒有十家也有八家。有賣酒的、賣布的、賣胭脂水粉的,甚至還有青樓。同名同號,無人過問,生意好的時候,有人冒名頂替、以次充好;生意差的時候,有人借名生事、誣告陷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眾人。
眾人知道,寧默這是意有所指。
徐如意臉色一紅。
一來確實有人指使,二來……他確實眼紅月桂坊酒坊這麼火爆。
寧默的話音再次響起:「長此以往,不僅商賈無所適從,百姓也難辨真偽。壞的是商道,亂的是民心。」
宋維之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打斷。
周正清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孩子,居然在思考律法之弊?
怎麼有些人的腦子這麼好用?
柳明遠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寧默身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包興龍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不知道寧默要說什麼,但他知道,這絕不是好事。
「所以呢?」宋維之問。
「所以學生以為,朝廷當出台律法,保護商號之獨有。」
寧默一字一句道,「凡在官府備案之商號,他人不得冒用。若有冒用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徐如意跪在地上,眼睛猛地瞪大。
保護商號之獨有?
那他的月桂坊……豈不是也能受到保護?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狂喜,臉上的恐懼都淡了幾分。
「大人!大人!」
他連忙叩頭,急忙道:「寧公子此言極是!草民附議!草民經營月桂坊五年,最是清楚同名之弊!若朝廷能出台此律,草民第一個支援!」
包興龍愣住了。
他瞪著徐如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這老東西,方才還在喊饒命,轉眼就跑到寧默那邊去了?
趙良平站在一旁,臉色陰沉,沒有說話。
寧默看了徐如意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道:「徐掌柜說得對,同名之弊,確實該管。」
他轉過身,看著宋維之,繼續道:「學生以為,朝廷當設商號備案之制。凡商號,須在官府備案,登記造冊。備案之後,該商號在特定行業內即具有獨有性,他人不得冒用。」
「比如,『月桂坊』三個字,若在酒坊行業備案,那麼其他酒坊便不得再用此名。但賣布的、賣胭脂水粉的,仍可用。行業不同,互不干擾。」
「如此一來,既保護了商家的利益,又不妨礙市場競爭。商賈安心經營,百姓放心購買,官府有法可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眾人,問道:「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不是嗎?」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
周正清率先開口,捋著鬍鬚,緩緩道:「寧默此言,倒是新鮮,商號備案,行業獨有……這在大禹律法中,從未有過。」
他看向宋維之:「宋大人,本官雖不通商道,但也覺得,此議頗有見地。京城商號同名之弊,由來已久。若能以律法規範,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柳明遠也點了點頭,淡淡道:「老夫不懂律法,也不懂商道,但老夫知道,寧默這孩子,從不無的放矢。他說可行,必有道理。」
李文博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寧默的目光里,滿是欣慰。
這孩子,在公堂之上,身處險境,卻還能跳出個人恩怨,思考天下商賈之事。
這份胸襟,這份格局,比他這個當老師的,強多了。
宋維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寧默,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要聰慧的多……
他本以為寧默會藉著這個機會喊冤叫屈,趁機討要說法。
可他沒有。
他藉著這個案子,丟擲了一個足以影響天下商賈的提議。
這不是在為自己討公道,這是在為天下商賈討公道。
「你有寫摺子嗎?」宋維之忽然問。
寧默微微一笑,隨即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遞上:「請大人過目。」
這個『商標保護提案』本就是他計劃書的一環,就是防止日後有人冒充月桂坊。
所以早有準備。
本來他是打算在燈會上呈給陛下的,但現在正好發生這個事,現在提出也是一樣的。
若是陛下看不到,燈會再提就是了!
宋維之接過摺子,展開,低頭看去。
字跡清俊,條理分明,從商號備案之必要,到具體實施辦法,再到違規懲處之標準,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放下摺子,看著寧默,緩緩開口道:「這份摺子,本官收下了。」
「本官會擇日呈報內閣,至於朝廷采不採納,本官不敢保證。」
寧默心頭一喜,連忙拱手:「多謝大人!」
徐如意跪在地上,聽見這話,激動得渾身發抖。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他欣喜道:「草民經營月桂坊五年,最是清楚這同名之弊。若能出台此律,草民願第一個響應!」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佛方才那個誣告他人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包興龍癱在地上,看著徐如意那副諂媚的嘴臉,恨得牙痒痒。
這老東西,變臉比翻書還快。
寧默看了徐如意一眼,微微一笑。
笑?
寧總我就是沖著你去的!
宋維之沒有理會徐如意,而是一拍驚堂木,道:「此案已了,退堂!」
他隨後徑直站起身,收起寧默的摺子,整了整衣袍,便大步走出大堂。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寧默一眼。
那個年輕人站在堂下,一襲青衫,身姿挺拔,神色平靜。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溫婉端莊的女子,正低著頭,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子。
好一對郎才女貌……
宋維之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周正清和柳明遠對視一眼,也轉身往外走。
李文博跟在後面,走到寧默身邊時,停下腳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好小子,差點將老夫嚇壞,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夫都……哎,不說這了……你沒事就好,回去好好歇著,明天替你告假……」
寧默連忙拱手:「多謝李侍講。」
李文博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便也走出大堂。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包興龍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臉上滿是頹敗之色。
趙良平站在一旁,臉色陰沉,不知在想什麼。
徐如意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還在念叨:「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寧默沒有看他們。
他扶著沈月茹,一步一步走出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