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監身後還跟著四個小太監,以及國子監的幾位高層官員,一個個腳步匆匆。
「臣李文博,恭迎陛下口諭。」李侍講深深一揖。
老太監點了點頭,走到講台上站定,展開黃綾,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萍州書院院長方守朴,所陳書院改制之策,深合朕意。萍州書院辦學二十年,艱苦卓絕,堪為天下書院表率。著即提為皇家書院,由朝廷直管,禮部、國子監協辦。」
話音落下的瞬間,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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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書院?
萍州書院?
那個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破書院,被提為皇家書院?
「另,湘南解元、國子監首席監生寧默,獻策有功,見識卓遠,著即聘為萍州書院名譽院長。凡皇室宗親、勛貴子弟,春闈後皆可入萍州書院就讀。欽此。」
念完最後一個字,老太監合上聖旨,目光落在寧默身上,笑眯眯道:「寧公子,接旨吧。」
崇文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侍講捻著鬍鬚的手懸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明黃聖旨。
皇家書院?
萍州書院?
名譽院長?
獻策有功?
不是……剛才寧默不是說沒有這回事嗎?
那陛下怎麼說獻策有功……到底是信陛下還是信寧默?
周清瀾站在人群中,此刻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寧默出身終究太過寒微?
如今他被陛下親口封為皇家書院名譽院長的人,這還寒微?
她以為詩仙是寧默的極限,以為天子門生是他的終點。
可此刻她才知道,自己似乎存在什麼資訊差?
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
而且皇室宗親、勛貴子弟,春闈後都要入萍州書院就讀。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萍州書院不再是方守朴的萍州書院,是皇家的萍州書院。
意味著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宗室子弟,都要成為寧默的學生。
哪怕只是名譽上的。
可這皇家書院的名譽二字,有時候比實職更重。
平陽郡主趙明月也愣住了,她看看寧默,又看看那道聖旨,腦子裡嗡嗡作響。
來年要轉學?
去寧默當院長的那個……皇家書院?
她扭頭看向身邊的鄭明,發現鄭明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茫然。
鄭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
皇家書院。
寧默是院長。
那她……到時候以什麼身份?
繼續以某個妃子的弟弟?
還是……大禹長公主的身份?這讓她有些頭疼,又有些期待……
而錢萬三站在後排,此刻激動的大肚子都在抖,壓低聲音道:「寧兄……你是院長了!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啊……我滴娘嘞!」
柳如風摺扇一合,敲在他腦袋上:「閉嘴,讓寧兄接旨。」
錢萬三連忙捂住嘴,可那雙小眼睛還是亮得驚人。
柳如風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看著寧默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驕傲。
寧默混得好,他比誰都高興。
這可是他柳如風的兄弟。
寧默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他也是沒想到陛下會突然下這個旨意。
陛下這是生怕大家不知道策論是自己提的,生怕門閥世家不知道要刨他們的根。
天殺的。
陛下也不知道低調一下,保護保護自己。
可旨意已下,寧默也不好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雙手接過聖旨,躬身道:「學生寧默,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太監將聖旨遞到他手裡,笑眯眯道:「寧公子,恭喜恭喜。」
話音落下,他又往寧默身邊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道:「陛下還有口諭:朕有個女兒,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說完這句話,老太監退後一步,臉上的笑容不變,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朝李侍講拱了拱手,又朝眾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崇文堂。
四個小太監和國子監的幾位高層連忙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崇文堂里,一片死寂,處在震撼之中。
而寧默則站在原地,捧著那道聖旨,一動不動,整個人頭皮發麻。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老太監最後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的新湖,盪起一圈圈漣漪。
陛下有個女兒?
考慮一下?
什麼意思?
賜婚?
他感覺到一股麻意直衝天靈蓋。
他是詩仙,是天子門生,是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可這些身份,在「駙馬」面前,都不夠看。
駙馬,那是要娶公主的,是皇親國戚,是真正的天潢貴胄。
可他一個寒門出身的解元,哪有資格尚公主?
再說,公主是什麼人都能娶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陛下沒明說,只是讓內侍帶句話。
是試探。
還是……真的有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在京城的路,更難走了。
不僅要面對書院改制後,門閥世家對他的敵意,還有……長公主的情敵們……
陛下真的是太會給他虛空生敵了!
……
一上午的課,寧默都沒有聽進去。
李侍講講的是《禮記·王制》篇,講天子巡狩、諸侯朝覲的禮制,講得深入淺出,旁徵博引。
堂內幾十個監生聽得如痴如醉,不時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可寧默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老太監那句話……「朕有個女兒,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
怎麼考慮?
他連公主的面都沒見過,連公主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怎麼考慮?
再說了,他有沈月茹,有方若蘭,有蘇晚凝……
他不能提起褲子就跑啊!
「寧兄?寧兄!」
錢萬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寧默猛地回過神來。
「啊?」
「李侍講叫你回答問題。」
寧默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講台。
李侍講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幾分無奈:「寧默,你今日狀態不太對。可是身體不適?」
寧默站起身,拱了拱手:「學生無礙,多謝侍講大人關心。」
李侍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他教書這麼多年,什麼學生沒見過?
寧默今日心不在焉,肯定是因為那道聖旨。
皇家書院名譽院長,陛下親封。
換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平靜。
他沒有多說什麼,繼續講課。
可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寧默身上,帶著幾分擔憂。
這孩子,鋒芒太露了。
陛下賞識他是好事,可賞識過了頭,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些門閥世家,那些盤踞朝堂幾十年的老臣,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人爬到他們頭上?
不會。
他們只會想方設法,把寧默拉下來。
……
很快,一天的課終於結束了。
寧默收拾好書卷,站起身,正準備往外走,錢萬三又湊了過來。
「寧兄,今晚去你那兒蹭飯行不行?柳兒姑娘做的菜,我這幾天做夢都在想。」
柳如風也跟了過來,摺扇一搖:「我也去。」
寧默看了他們一眼,想了想,搖了搖頭:「今晚不行,我有事。」
「什麼事?」
「私事。」
錢萬三張了張嘴,還想再問,被柳如風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他訕訕地閉上嘴,撓了撓頭:「那行吧,你去忙你的,我跟柳兄自己解決。」
寧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大步走出崇文堂。
他沒有回明德軒,而是徑直出了國子監大門。
在街邊站定,他抬手招了一輛馬車。
「客官,去哪兒?」
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笑容滿面地湊了過來。
「錢府別院。」
「好嘞!您這邊請……」
馬車轆轆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朝著錢府別院的方向行去。
寧默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周清瀾來京城了,沈月茹那邊肯定要告訴她,得想好怎麼說。
讓她好有個心理準備。
不是說自己怕什麼,而是不希望沈月茹現在沒名分的時候,就背上違背婦德的這個名頭。
他要保護好她。
……
不久後,馬車在錢府別院門前停下。
寧默下了車,付了車資,隨後發現院外居然還停了幾輛小馬車……
有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然後搬進院中。
有糧食,有酒罈,有木桶,還有幾口嶄新的鐵鍋。
寧默進入前院,發現幾個生面孔站在廊下,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寧默沒有打擾他們,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而中院裡,沈月茹正站在客廳外的廊下,手裡捧著一本冊子,對面前幾個掌柜模樣的人說著什麼。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美艷動人。
此刻她微微蹙著眉,向眾人講述著什麼,似乎跟酒坊有關……
她神色認真,整個人透著一股幹練利落的氣質,很有商業女強人的感覺。
寧默站在迴廊拐角處,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沈月茹認真的這一面,也很有魅力啊。
而沈月茹這時候也看到了寧默,顯然心慌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回狀態,繼續說道:「……月桂坊開張的事,就定在三天後。這兩天辛苦各位了,也感謝大家的賜教,讓小女子學到了很多。」
沈月茹的聲音清脆,條理分明,完全不像一個深宅婦人。
幾個掌柜連連拱手:「夫人客氣了,錢老爺吩咐過咱們,肯定全心全意幫夫人。」
「夫人釀的這個酒,我們幾個都嘗過了,絕對沒問題。就看銷路如何開啟,定價的話,還要慎重考慮一下,畢竟這是做生意……」
沈月茹點了點頭,認真道:「我明白。定價的事,我這兩天再琢磨琢磨,到時候還要麻煩各位幫忙參詳。」
「夫人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幾個掌柜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離開。
他們走到前院時,看見了站在迴廊拐角處的寧默,好奇地多看了兩眼,但也沒說什麼,點頭打了個招呼,便紛紛離去。
柳兒跟在他們後面,關上院門,轉過身正要說話,卻見沈月茹已經快步朝迴廊拐角走去。
「默郎!」
她撲進寧默懷裡,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你總算來看我了,我……我想你了!」
寧默低頭,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一陣柔軟。
想通了?
他輕輕攬住她的腰:「我也想你。」
沈月茹抬頭看著寧默,眼眶微微泛紅:「你騙人,你要是想我,怎麼這麼多天不回來?是不是在外有別人了?」
寧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