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
周清瀾放下茶盞,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看似隨意地問道:「王爺,平陽郡主……可回來了?」
「別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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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女兒,趙衍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嘆了口氣:「那孩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前些日子跑去江南,說是散心,一去就是月余。回來了也不安分,本王跟她說了幾句,她就跟本王頂嘴……」
他頓了頓,看著周清瀾,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明月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本王做夢都得笑醒。」
周清瀾微微一笑:「郡主性子直爽,為人正直,心腸也好。清瀾遠不如她。」
趙衍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可那眉宇間的愁緒,卻是怎麼都掩不住。
周清瀾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廳外那沉沉的夜色上,忽然問:「王爺,世子……不在府上?」
這話問得隨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想問的不是趙元宸,而是寧默。
當初趙元宸去湘南時親口說過,要把寧默帶回京城給平陽郡主當伴讀。
她以為寧默此刻該在郡王府,該在平陽郡主身邊。
可她方才旁敲側擊問了好幾句,趙衍都沒有提起寧默,這讓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趙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也不用提了。」
「?」
周清瀾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王爺何出此言?」
小齊站在周清瀾身後,耳朵豎得老高。
她雖然只是個丫鬟,可跟在小姐身上,該聽出來的還是聽得出來……小姐這話,分明是在拐著彎打聽寧默的訊息。
趙衍看著周清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元宸……去西境了。」
周清瀾的瞳孔猛地一縮。
西境?
大禹最荒涼的地方,黃沙漫天,寸草不生。
那裡駐紮著邊防軍,常年與西境蠻夷作戰,條件艱苦到了極點。
去西境,跟流放有什麼區別?
「王爺……」
周清瀾的聲音有些發緊,「世子他……怎麼去了西境?」
小齊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整個人都愣住了。
郡王世子,天潢貴胄,居然去了西境?
這……這怎麼可能?
趙衍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道:「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誰?」周清瀾脫口而出。
趙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無奈,還有一種說不上的……感慨:「寧默。」
周清瀾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得罪了陛下,得罪了某位權臣,或是得罪了軍方重將。
可她萬萬沒想到,趙元宸被發配西境,居然是因為寧默。
那個在湘南時差點被陳家害死,淪落為周府奴僕的寒門解元。
當初寧默還需要她出面才能翻案,還曾被她當作「擋箭牌」的假未婚夫……居然把郡王世子逼到了西境?
他憑什麼可以讓一個郡王世子去西境?
她的心緒久久難以平靜。
小齊站在後面,腦子裡嗡嗡作響。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小寧子……寧公子這麼厲害?」
趙衍看了小齊一眼,沒有計較她的失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何止是厲害,他在望江樓詩會上,連作好幾首傳世之作,詩聖柳明遠親口尊他為詩仙,陛下親口嘉許,說他是『詩仙之才』。」
他頓了頓,看著周清瀾,一字一句道:「他還拒絕了全京城門閥世家的招攬,陛下認定他為天子門生,從今往後可直接入宮面聖,直達天聽。」
「什……什麼?」
周清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
她一路從湘南趕來,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以為寧默在京城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在國子監站穩了腳跟,頂多得了某位權貴的賞識。
可她萬萬沒想到,寧默走到的高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詩仙,天子門生,直達天聽。
這些詞,每一個都重如千鈞。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湘南時,曾對寧默說過的話……若你能金榜題名,我周家願傾力相助。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施恩者,以為寧默需要她的提攜。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錯了。
錯得離譜。
寧默不需要她的提攜。
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天子門生!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任何門閥世家人手中的棋子……
而她呢?
她還在為周家的存亡殫精竭慮,還在為門閥世家的傾軋焦頭爛額。
她以為自己夠強了,可在如今的寧默面前,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成就,微不足道。
為什麼他會進步地這麼快?
而且還不是依賴郡王。
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沒有解除婚約,如果寧默真的成了她的夫君……
「清瀾?」
趙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臉色不太好,可是旅途勞頓?」
周清瀾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多謝王爺關心,清瀾無礙。」
趙衍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語氣溫和道:「天色不早了,你先歇息,明日去國子監,替本王勸勸明月。」
周清瀾微微一怔:「郡主怎麼了?」
趙衍嘆了口氣:「那孩子,不肯聽勸。本王給她物色了個夫家,她死活不願意。說什麼『不熟悉不喜歡』,還跟本王頂嘴。你跟她交好,替本王勸勸她。」
周清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王爺,郡主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她若不願,強求也無益,王爺大可不必……強求。」
趙衍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良久,他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本王不管了,隨她去吧。」
他轉身朝廳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清瀾一眼:「清瀾,你早些歇息。明日去國子監,見了明月,替本王帶句話……就說……她再不聽話,本王就斷了她的月例銀子。」
周清瀾忍不住笑了:「清瀾記下了。」
趙衍擺了擺手,大步走出正廳,腳步聲漸漸遠去。
廳中安靜下來。
小齊站在周清瀾身後,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周清瀾沒有回頭。
小齊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明日……先去國子監?」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
「那……老爺那邊?」
小齊試探著問道:「咱們不去看看老爺?」
周清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聲音很輕:「明日休課,先去國子監,午後,再去韓府。」
小齊愣了一下。
她跟在小姐身邊這些年,太了解小姐的性子了。
小姐做什麼事都井井有條,從不打亂計劃。
原本說好了到京城先去韓府看老爺,怎麼突然就改了主意?
先去國子監……去看誰?
小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可她不敢說,只是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奴婢待會就準備……」
周清瀾站在窗前,望著國子監的方向,月光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冷絕艷的面容。
她想起了寧默在湘南時的模樣……那個穿著粗布衣衫,低眉順目站在周府奴僕佇列中的少年。
那個在青蓮寺論佛時從容不迫、侃侃而談的解元。
那個在公堂之上不卑不亢,面對巡撫學政依然挺直脊背的寒門學子。
如今,他是詩仙,是天子門生,是直達天聽的人物。
而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周家大小姐。
「寧默……」她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與此同時。
方家小院。
暮色已深,院中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照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方若蘭推開門,快步走進院子,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淡青色的裙擺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她低著頭,耳根還紅著,心裡又羞又惱……爹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那種話?
什麼叫跟若蘭回去睡覺?
這要是傳出去,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自己是很主動,可……窗戶紙怎麼能捅破呢?
「若蘭。」
身後傳來寧默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笑意。
方若蘭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寧默走到她身後,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柔軟。
「院長是心情太好了,說岔嘴了……」寧默解釋道。
方若蘭咬了咬唇,點頭道:「我知道。」
「那你跑什麼?」
方若蘭轉過身,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誰跑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聽那些夫子們胡說八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寧默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他們不知道什麼?」
方若蘭被他這一眼看得更心虛了,連忙移開目光,聲音小得像蚊子:「不知道……不知道我們……」
她沒有說下去。
寧默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溫柔。
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
方若蘭的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
她低著頭,看著寧默搭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若蘭。」寧默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夜風拂過耳畔。
「嗯。」
「謝謝你。」
方若蘭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謝我什麼?」
「謝謝你和你爹。」
寧默的目光很認真,道:「沒有你們當初的收留,沒有你們替我擔保,我早就被趕出京城了,哪還有今天?」
方若蘭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道:「我爹當初去城門口接你,不是因為你多有才華,是因為你那首詩,『安得扁舟歸去也,五湖煙水伴沙鷗』。」
「我覺得……能寫出這種詩的人,不該被埋沒。」
寧默怔了怔。
方若蘭的臉更紅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我……是我讓他去找你的。」
寧默愣住了。
他看著方若蘭那張紅透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若蘭……」
「嗯……」
方若蘭不敢看他,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