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若蘭回去睡覺?」
方守朴這句話一出口,院中瞬間鴉雀無聲。
寧默愣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大腦一片空白,滿腦子問號……
幾位夫子更是齊刷刷瞪大了眼睛。
二夫子李崇捻著鬍鬚的手懸在半空,三父子王博厚張著嘴忘了合攏,很是驚詫。
就連向來不苟言笑的大夫子周明遠,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精彩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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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院長?」
李崇下意識地往方守朴身邊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您……您說什麼呢?」
方守朴話說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方才腦子還沉浸在撫遠侯那一萬兩銀子的承諾里,嘴上順溜慣了,把「回去休息」說成了「回去睡覺」。
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多離譜……
什麼叫「跟若蘭回去睡覺」?
若蘭是他女兒,寧默是他學生,這話傳出去,像什麼話?
就算他們真那啥了……但這能大庭廣眾下說的嗎?
氣死偶類~可他還沒來得及解釋,院中幾個學生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落在了不遠處的方若蘭身上。
一個個如喪考批。
若蘭師妹……跟寧默有那層關係了嗎?
不要啊!!
方若蘭站在廊下,手裡還端著茶盞,一臉茫然。
她剛才沒聽清父親說了什麼,只看見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朝她這邊望過來,便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
臉上有髒東西?
月光下,她一身淡青色衣裙,烏髮挽得整整齊齊,指尖拂過臉頰的動作無比輕柔幾個年輕學生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後忍不住猛捶胸口……
天殺的,千萬別讓寧默再吃這麼好了……
「看什麼看!」
方守朴終於回過神來,老臉一紅,沖那幾個學生一瞪眼,「老夫說的是『回去休息』!你們耳朵都長哪兒去了?」
幾個學生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但他們聽到了許多心碎的聲音。
而方若蘭這時候才聽明白了。
老爹竟然說讓寧默跟她回去睡一起……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她咬著唇,狠狠地瞪了父親一眼,有羞有惱,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委屈。
爹怎麼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種話?
她氣的直跺腳,轉身就走。
「若蘭!若蘭!」
方守朴連忙喊了兩聲,可方若蘭頭也沒回,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盡頭。
寧默站在原地,看著方若蘭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方守朴那張漲紅的老臉,哭笑不得。
「院長。」
他抱拳道:「天色晚了,學生明日還要上課,先告退了……」
方守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對上寧默那雙清澈的眼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去吧去吧。」
寧默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快步追上方若蘭……
院長說一起睡。
那……自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
與此同時。
院長,二夫子李崇第一個回過神來,捋著鬍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方院長,老夫說句不該說的……寧默這孩子,跟若蘭確實挺般配的。」
「可不是嘛。」
王博厚也湊過來,捻著鬍鬚,滿臉笑意,「老夫在書院待了這些年,見過不少年輕人,可能跟若蘭那丫頭般配的,也就寧默一個。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性子還沉穩……」
「關鍵是知根知底。」
周明遠難得開了口,正色道:「寧默是咱們書院出去的,若蘭是您閨女,這親上加親,多好?這不比順天書院那什麼周文斌強太多……」
「你們……你們胡說什麼!」
方守朴老臉漲紅,指著幾個夫子,手指都在抖,「老夫什麼時候說要招女婿了?老夫方才就是嘴瓢!嘴瓢你們懂不懂?」
幾個夫子對視一眼,齊刷刷點頭。
「懂懂懂,嘴瓢。」
李崇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院長您慢慢瓢,老夫先回去了。」
「老夫也回去了。」
「走走走,同走同走。」
三人笑呵呵地朝院門走去,腳步輕快,顯然陛下的到來,讓他們心情極好。
方守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氣得直吹鬍子。
但嘴角那抹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好像確實蠻般配的!
「咳……」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從院門口傳來。
撫遠侯高永站在那裡,不知已經站了多久,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方才被方守朴和幾個夫子晾在一旁,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卻又不好多說什麼。
此刻見眾人都要走,他也整了整衣冠,朝方守朴拱了拱手:「方院長,天色不早了,我也先告辭了。」
「高……侯爺慢走!」方守朴連忙還禮。
高永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那個……侯爺請留步!」方守朴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叫住他。
高永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方守朴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問:「那一萬兩銀子……什麼時候能到?」
高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了方守朴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凌厲。
可很快就被溫和的笑意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過些時日,準時送到。」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院門,步伐比方才快了不少,怕是擔心再待下去會被氣得當場發飆……
「有勞高先生!」
方守朴在身後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高永咬牙切齒,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快步消失在巷口。
方守朴站在院門口,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捋著鬍鬚,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揮手,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走!」
李崇剛走到院門口,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院長,去哪兒?」
「勾欄聽曲!」
方守朴大步往外走,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飄揚,「老夫請客,今晚誰不去誰就是不給我面子!」
幾個夫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驚喜。
「院長今日怎麼這麼大方?」李崇忍不住問。
方守朴頭也不回:「書院保住了,考評第一了,朝廷還要撥銀子了,成為皇家書院,老夫高興!高興就該喝酒!喝酒就該去勾欄!這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
「走走走,院長請客,不去白不去!」
「老周你別磨蹭,快跟上!」
幾個夫子笑呵呵地跟在方守朴身後,腳步生風,哪裡還像一群年過半百的老儒?
就像是一群剛考完試,等著放榜的少年。
院門口,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夫子們……去勾欄聽曲?」
「那咱們呢?」
「回宿舍睡覺,夢裡勾欄聽曲……」
「哎。」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中重歸寂靜,只剩嘆息……
……
與此同時,榮郡王府。
馬車在朱漆大門前穩穩停下,丫鬟小齊第一個跳下車。
他抬頭望著門楣上那塊鎏金匾額,整個人都呆住了。
「小姐……這、這就是郡王府?」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清瀾掀開車簾,彎腰走出馬車。
她身姿婀娜,未施粉黛,卻依然清麗絕倫。
一路的風塵僕僕在她臉上留下了些許倦意,可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動人。
「嗯。」
周清瀾微微頷首。
小齊張著嘴,目光從門楣上的匾額移到兩側的石獅,又從石獅移到門內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抄手遊廊,眼睛裡滿是驚嘆。
她在湘南時覺得周府已經夠氣派了,三進五出的院子,青磚黛瓦,雕樑畫棟,在湘南府那也是數一數二的。
可此刻站在這郡王府門前,她忽然覺得,周府跟郡王府比起來,就像是鄉下的土財主遇上了真正的王侯。
「小姐,京城好繁華啊……」
她喃喃道:「咱們從城門一路過來,那些店鋪、那些樓閣,還有街上那些人的穿著打扮……奴婢從來沒見過那麼熱鬧的夜市,都快子時了還燈火通明的。」
周清瀾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這還不是鬧市區。」
「啊?」
小齊徹底說不出話了。
「走吧。」
周清瀾抬腳跨進門檻,小齊連忙跟上。
穿過影壁,沿著遊廊往裡走。
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將整條迴廊照得亮如白晝。
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垂手肅立的丫鬟或僕役,見她們進來,齊齊躬身行禮,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小齊跟在周清瀾身後,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這郡王府里的規矩,比周府嚴了不知多少倍。
正廳里,燈火通明。
榮郡王趙衍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寶藍色錦袍,正坐在上首喝茶。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
「清瀾來了?一路辛苦。」
「清瀾見過王爺。」
周清瀾微微欠身,姿態端莊。
「不必多禮,坐。」
趙衍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你父親的病情如何?可有好轉?」
周清瀾在客位坐下,雙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多謝王爺掛念。家父病情已穩住了,只是仍需靜養,不宜操勞。」
趙衍點了點頭,又問:「湘南那邊的產業,可還順利?陳家的事,本王也聽說了。你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周清瀾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多謝王爺好意,湘南的事,清瀾已處理妥當。」
「陳家如今已不足為慮,蘇北本家那邊也消停了,一切都重回正軌。」
她頓了頓,看了趙衍一眼:「家父如今也在京城,住在韓子立韓公子的府上。」
「韓子立?」
趙衍挑了挑眉,「韓尚書家的那個堂侄子,國子監的監生?」
周清瀾點頭道:「正是,韓公子與京城一位太醫私交甚好,清瀾便托他代為照應。家父身邊也有三娘和丫鬟們照顧,一切妥帖。」
趙衍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清瀾臉上轉了一圈,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好。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不必跟本王客氣。」
「多謝王爺。」周清瀾微微欠身。
廳中安靜了一瞬。
趙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對了,你方才說住在韓府的那位……可是你父親的三夫人?」
「正是。」周清瀾點頭。
趙衍「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此前他收到情報,寧默在京城府上錢多多的老宅,而老宅中住著一對主僕。
似乎就是從湘南來的,周家三夫人。
她怎麼不照顧周老爺,而是跟寧默在一塊?
趙衍感覺自己似乎猜到了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