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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去跟若蘭睡吧!

  寧默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走到茶室中間,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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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緩緩道:「先生,方才方院長說的那些,是從書院的角度談改制。學生想換個角度,從……朝廷的角度,來說說為什麼要改。」

  趙恆挑了挑眉:「哦?」

  「大禹立國百年,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把持選才通道,根深蒂固。寒門子弟十年寒窗,到頭來不過是給人家做墊腳石。普通人家的孩子,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

  「長此以往,朝廷的人才,將盡出門閥。門閥的勢力越大,朝廷的根基就越不穩。等到有一天,門閥的意志凌駕於皇權之上,這大禹的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嗎?」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趙恆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寧默身上,深邃如淵。

  高永的臉徹底白了。

  這話太大膽了,大膽到他連聽都不敢聽。

  他低著頭,恨不得把耳朵塞住,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這下徹底上了賊船了。

  寧默沒有停下,繼續道:「所以書院改制,改的不只是書院,改的是門閥的根基,改的是未來的朝堂格局。」

  「設公費名額,不是給寒門施捨,是給朝廷培養人才。開預科之制,不是給寒門補課,是讓他們有資格跟門閥子弟同台競技。倡實學,不是讓學生不務正業,是讓天下百姓也有讀書識字、明理知法的機會。民智開,則天下興。」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至於銀子從哪兒來,師資從哪兒來,誰來監督,誰來執行……學生以為,這些不是問題。」

  趙恆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那問題在哪兒?」

  「問題在決心。」

  寧默抬起頭,看著趙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有沒有決心,跟門閥世家撕破臉?有沒有決心,把這場改制推行下去?有沒有決心,承受他們瘋狂的反撲?」

  茶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高永低著頭,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活了半輩子,從未聽過有人敢在陛下面前說這種話。

  反了!

  這寧默要反天了!

  方守朴站在一旁,腿都在發抖。

  趙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怒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朕果然沒看錯人。」

  趙恆站起身,走到寧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說的這些,朕都想過,可從來沒人敢在朕面前說。寧默,你是第一個。」

  寧默躬身:「學生直言,請陛下……」

  「叫先生。」

  「……先生恕罪。」

  趙恆擺了擺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你方才說的那些『怎麼做』,朕想聽聽具體的。」

  寧默沉吟片刻,將心中的想法一一道來。

  從公費名額的銀子如何籌措、如何分配、如何監督,到預科之制的師資從哪兒來、課程怎麼設、學生怎麼選拔。

  從實學的教材怎麼編、教什麼內容、達到什麼效果,到公開考評由誰來監督、誰來執行、違規怎麼處罰。

  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明明白白。

  不是紙上談兵的空洞議論,而是可以直接拿去施行的方案。

  趙恆越聽,眼睛越亮。

  高永越聽,臉色越白,這樣的人,誰敢跟他扯上關係?

  不要他當女婿了!

  真不要了!

  可現在……他已經被迫扯上了。

  三千兩銀子肯定是跑不掉了,他懷疑陛下是強迫他站隊……

  今晚他就不應該來!

  趙恆聽完最後一句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看向寧默的目光里,滿是欣慰,「朕在朝堂上,聽那些大學士、六部尚書說了幾年的話,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提氣的。寧默,你沒有讓朕失望。」

  寧默躬身:「先生謬讚。」

  趙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方守朴。

  「方院長。」

  方守朴連忙躬身:「草民在。」

  「萍州書院,朕很喜歡。辦學資格永久保留的話,朕不是說著玩的。從今日起,萍州書院,便是朕的皇家書院。」

  嗡!

  方守朴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皇家書院?

  那是天子的書院,是皇家的顏面,是大禹朝最高等級的書院。

  他一個小小的舉人,何德何能,能當皇家書院的院長?

  「陛下,草民……」

  「你不必推辭。」

  趙恆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花,正色道:「朕選萍州書院,不是因為你方守朴,是因為這座書院,有寧默這樣的人。」

  「朕要的,不是一座富麗堂皇的書院,是一座能把寒門子弟培養成棟樑之材的書院。」

  「你方守朴能做到,朕就給你這個名分,給你這個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那幾個垂手肅立的夫子,聲音抬高了幾分:「從今日起,萍州書院一切用度,由朝廷和皇族共同承擔。寧默,朕賜你皇家書院名譽院長之職,從今往後,皇家宗室子弟,也要進你這書院讀書,與寒門子弟同窗共讀,不分彼此。」

  寧默心頭一震:「學生何德何能,敢當此任?」

  這相當於他直接成了皇室子弟的老師了,雖然沒有品階,但誰敢小瞧?

  「你當得起。」

  趙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做的,不只是教幾個學生,寫幾首詩。朕要你做的,是替朕,把這座書院,辦成大禹最好的書院,把這裡的每一個學生,都培養成朕能用、敢用、放心用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寧默,朕把這個擔子交給你,你別讓朕失望。」

  寧默看著趙恆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剛到京城時的狼狽,想起那些走投無路的夜晚,想起那些幫過他的人……

  方守朴、方若蘭,沈月茹、錢萬三、柳如風、蘇晚凝,秦姑娘……還有眼前這個站在他面前,把一座書院的未來託付給他的天子。

  「學生,定不辱命。」

  他重重點頭躬身,既然陛下給他這個平台,那麼……自己就放心大膽地干,爭取干出個名堂來!

  趙恆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高永,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高卿,你看朕這書院,如何?」

  高永硬著頭皮道:「陛下的書院,自然是極好的。」

  「那你方才說的三千兩……」

  「臣……臣出五千兩!」

  高永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可還是擠出一絲笑容:「不,一萬兩!臣願出一萬兩,資助書院改制,略盡綿薄之力!」

  趙恆滿意地點了點頭:「高卿有心了。」

  然後他又笑了笑,道:「對了,朕聽說你有個女兒,年方十七,知書達理,正好到了讀書的年紀。還有你那個兒子,也在家閒了好些日子,不如一併送到萍州書院來讀書。」

  高永的臉徹底綠了。

  送兒子女兒來讀書?這不就是質子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對上陛下那雙平靜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臣……遵旨。」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看他。

  他走到門口,目光掃過門外那些垂手肅立的夫子們,又看了看院中那些躲在牆角,探著腦袋往這邊張望的學生們,嘴角微微彎起。

  「天色不早了,朕該回去了。」

  方守朴連忙躬身:「草民恭送陛下。」

  趙恆擺了擺手,走出茶室。

  寧默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

  安慶提著燈籠,走在前面。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到院門口,趙恆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寧默一眼:「寧默。」

  「學生在。」

  「朕方才說的那些話,不是一時興起。這座書院,朕是真的寄予厚望。你好好做,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朕。」

  寧默心頭一熱,鄭重道:「學生明白。」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院門。

  安慶連忙跟上,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

  此時此刻,院中,一片寂靜。

  方守朴站在那裡,整個人像做夢一樣。

  皇家書院……

  他方守朴,居然成了皇家書院的院長?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更是傻了眼,一個個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那些躲在牆角的學生們終於忍不住了,一個個從暗處跑出來,七嘴八舌地嚷嚷。

  「院長!陛下真的來了?我們書院真的成皇家書院了?」

  「我剛才遠遠看見了!陛下好威嚴!」

  「寧默師兄,陛下跟你說了什麼?說了那麼久!」

  「什麼寧默師兄?那是寧院長!名譽院長!你沒聽陛下親口封的?」

  「對對對!寧院長!我們萍州書院有詩仙院長了!」

  寧默被他們吵得頭疼,哭笑不得。

  方守朴回過神來,看著這群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學生,沒來由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走到寧默面前,鄭重地拱了拱手:「寧默,書院的事,以後就靠你了。」

  寧默連忙扶住他:「院長,你這是做什麼?」

  「老夫不是在跟你客氣。」

  方守朴看著他,目光誠懇,「老夫有自知之明,書院改制這麼大的事,老夫撐不起來。你不一樣,你有想法,有魄力,有陛下支援。這座書院交到你手裡,老夫放心。」

  寧默愣了愣神,「院長,書院還得靠你,我……就出出主意,紙上談兵就行了!」

  方守朴道:「什麼紙上談兵?你當陛下是什麼都不懂的昏君,你能走進陛下的心,必然是站在跟陛下一樣的高度看問題……」

  「寧默啊,書院真的靠你了,你要是不答應,老夫……老夫真扛不住。」

  「……」

  寧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道:「好……」

  方守朴這才滿意地笑了,「有你這句話,老夫覺得輕鬆多了……走,跟若蘭回去睡覺吧!」

  寧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