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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朕猜到了

  「行了,都起來吧。」

  趙恆擺了擺手,「既然高卿也在,那就一起走走。你對書院改制也有興趣,正好聽聽。」

  高永心裡叫苦不迭。

  他哪裡是對書院改制有興趣?

  他是有興趣給閨女找夫婿。

  可這話他不敢說,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垂手跟在陛下身後,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趙恆沒有再看高永,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語氣平淡:「方院長,帶朕四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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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

  方守朴連忙起身,躬著身,引著趙恆往學堂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亂糟糟的,方才那些對著「貴人」說的話,此刻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趙恆也不催,負手跟在他後面,目光打量著學堂里外的一切。

  他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於書院日常的,比如學生有多少、伙食怎麼樣、冬天怎麼取暖。

  方守朴一一回答,聲音還算平穩,可那微微發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緊張。

  寧默跟在一旁,看著方守朴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無奈。

  院長啊院長,您方才跟撫遠侯說得多好,怎麼見了真陛下,反倒不會說了?

  趙恆似乎也察覺到了方守朴的緊張,忽然停下腳步,看著他,語氣平和道:「方院長,你不必緊張。朕今日來,不是來考校你的,只是想看看這座書院,看看寫出那份策論的人,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地方,待了二十年。」

  方守朴心頭一震,抬起頭,看著趙恆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陛下……草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二十年了,他在這座破書院待了二十年,從青絲熬到白髮,從意氣風發熬到兩鬢如霜。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這座書院,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可今天,天子來了。

  而且是來看他這二十年的堅守歷程的。

  「方院長,你方才跟高卿說的那些改制之策,其實朕都聽見了。」

  趙恆的聲音響起,將方守朴的思緒拉回現實,「說得很好,句句在理,條條切中時弊。不過……」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正色道:「朕想聽的,不只是這些。」

  方守朴心頭一緊:「陛下……」

  「你方才說的,都是『要做什麼』。」

  趙恆看著他,神色平靜道:「朕想聽的,是『怎麼做』。設公費名額,銀子從哪兒來?開預科之制,師資從哪兒來?倡實學,教材從哪兒來?立公開考評,誰來監督?誰來執行?」

  方守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負手往前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朕登基這些年,看過太多策論,每一篇都寫得花團錦簇,可一追問具體怎麼施行,就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方院長,你能寫出那樣的策論,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不妨說說。」

  方守朴低著頭,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當然說不出。

  因為那篇策論,骨子裡的東西全是寧默的。

  他不過是借用了一下,用自己的話寫了出了來。

  真要問具體怎麼施行,他哪裡答得上來?

  趙恆等了片刻,見方守朴不說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高永見狀,心裡那點小心思又活泛起來。

  他可不想再待下去了,陛下這是在問策,他一個外臣杵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而且萍州書院這個改制,分明是在刨門閥的根,他若再待下去,傳到那些人耳朵里,他撫遠侯府還怎麼在京城立足?

  「陛下。」

  高永拱手,小心翼翼道:「臣看方院長似乎有些顧慮,或許在方院長看來,臣是個外人,這等關乎書院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方便當著臣的面說。臣……」

  他頓了頓,試探道:「臣先告退?」

  趙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卻讓高永後背發涼。

  他沒有說「准」也沒有說「不准」,只是淡淡道:「高卿急什麼?方才在院中,你不是跟方院長聊得挺投契?還說要贊助三千兩銀子。怎麼,銀子還沒掏就想走?」

  高永的臉都綠了。

  方才他是覺得萍州書院能夠拿下榜首,必然深得陛下器重,砸點錢就當投資站隊。

  可沒想到……特麼的方守朴居然是要刨門閥世家的根,這個隊……他不想站啊!

  而且三千兩不是小數目,夠他侯府小半年的開銷了。

  可陛下都開口了,他敢說不給嗎?

  「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高永硬著頭皮道:「臣只是覺得,臣一個外臣,不便參與書院改制這等大事。至於銀子……臣方才說了,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方守朴身上。

  「方院長,你不必顧慮,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方守朴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抬起頭,看了寧默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懇求。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有罪!」

  院中安靜了一瞬。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愣住了,連準備跑路的高永也愣住了,連安慶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趙恆眉頭微挑:「何罪之有?」

  方守朴額頭觸地,聲音沙啞:「此次考評,草民……只是代筆。那篇策論,雖是草民親手所寫,可裡面的內容、思路、方略,全都不是草民想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寫那篇策論的人,是草民的學生,寧默。」

  嗡!

  高永腦子裡嗡的一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篇策論是寧默寫的?

  那個在望江樓上寫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詩仙,居然還懂書院改制?

  這是什麼妖孽?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更是臉色煞白。

  他們知道那篇策論不是院長寫的,是寧默廢了很大的心力,問題是……這是能說出來的嗎?

  寧默站在一旁,聽到這話,感覺天都塌了。

  他就想躲在幕後低調一些,不想在台前拋頭露面。

  當詩仙已經夠招搖了,再讓人知道那篇刨門閥根基的策論也是他的手筆,門閥世家還不把他生吞活剝了?

  可方守朴已經說了,他攔也攔不住了。

  趙恆卻似乎並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目光落在寧默身上:「朕猜到了。」

  什麼?

  方守朴猛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趙恆。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也抬起頭,滿臉震驚。

  趙恆負手而立,緩緩道:「不是朕不相信方院長的學問,實在是那篇策論的分量太重了,不是光靠讀書讀得多就能寫出來的。」

  「那需要親身體會過寒門之苦,需要對天下大勢有清晰的判斷,更需要有改變這個世道的決心和勇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默身上:「這樣的人,朕想了很久,最後只想到一個。」

  寧默低著頭,心裡五味雜陳。

  方守朴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聲音沙啞:「草民冒功,請陛下降罪。」

  「降什麼罪?」

  趙恆擺了擺手,語氣平靜道:「寧默是你萍州書院的學生,你採納學生的想法,參加考評,名正言順,何罪之有?再說了……」

  他看著方守朴,嘴角微微彎起:「你能讓寧默這樣的學生,心甘情願幫你寫策論,那是你的本事。朕羨慕還來不及,哪會降罪?」

  方守朴的眼眶紅了。

  他以為陛下會震怒,會斥責他欺君,他甚至做好了被罷黜、被流放的準備。

  可陛下沒有。

  「起來吧。」

  趙恆伸手,將方守朴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院長,你有個好學生,也有個好書院。朕今日來,不虛此行。」

  方守朴站在那裡,老淚縱橫。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也紅了眼眶,一個個用袖子飛快地抹著眼角。

  趙恆轉過身,看向寧默,微笑道:「寧默,你既然在,就說說吧。朕想聽聽,你這個真正的『始作俑者』,打算怎麼把這改制落到實處。」

  其實他心情真的挺不錯,如果這改制的策論真是方守朴寫的,他可能還有點小失望。

  但如果是寧默寫的,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結果。

  所以……他現在很高興。

  也願意放下天子身段,展現一回仁君的姿態。

  寧默苦笑。

  他就知道躲不過去。

  「陛下,學生……」

  「還是叫先生,朕聽著親切一些……」趙恆打斷他。

  寧默愣了一下,旋即改口:「先生,學生……恭敬不如從命。」

  趙恆點了點頭,負手朝茶室走去:「走吧,找個地方坐下慢慢說,高卿也一起來聽聽。」

  高永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一點都不想聽,他知道聽了就下不了船了。

  可陛下開了口,他敢不去嗎?

  一行人走進茶室,方守朴親自端茶倒水,李崇、王博厚、周明遠垂手立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喘。

  安慶守在門口,低眉順目,彷佛什麼都沒聽見。

  趙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寧默身上:「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