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說……寧公子知道您來京城了嗎?」小齊的聲音又響起。
周清瀾睜開眼,淡淡道:「他知不知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齊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心裡卻嘟囔:沒關係您大老遠急著跑來京城幹什麼?還專程繞到國子監來看一眼?
馬車轆轆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朝著撫遠侯府的方向行去。
周清瀾靠在車壁上,忽然又掀開車簾,望著車窗外的萬家燈火。
她想起在湘南時,寧默說過的一些話。
那時候她以為他在說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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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忽然覺得,他不是在說大話,他只是在說一個自己一定能實現的目標。
而她大禹才女周清瀾,居然曾與他有過一段……婚約?
雖然是假的。
……
夜幕降臨。
萍州書院。
院中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方守朴站在院門口,捋著鬍鬚,伸長脖子往巷口張望。
李崇、王博厚站在他身後,也伸長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口。
周明遠站在廊下,雙手攏在袖中,滿臉緊張。
幾個學生蹲在牆角,餓得肚子咕咕叫,可誰也不敢先去吃飯。
「院長,陛下怎麼還不來?」李崇忍不住問。
方守朴瞪了他一眼:「急什麼?陛下日理萬機,哪有那麼準時?」
李崇訕訕地閉上嘴,可那脖子還是伸得比誰都長。
寧默站在茶室門口,看著這群人如臨大敵的模樣,哭笑不得。
他正想開口說點什麼,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院門。
一個學生小跑著進來,氣喘吁吁:「院、院長!外面來了兩個人!」
「來了!」
方守朴渾身一震,連忙整了整衣冠,捋了捋鬍鬚,又扯了扯袍角。
低頭一看,自己那件被寧默剪了好幾道口子的棉袍,破是夠破了,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寧默,你看看老夫這件袍子……還成嗎?」他壓低聲音問。
寧默看了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成,院長今天就適合穿這個。」
方守朴這才放下心來,挺直腰板,大步朝院門走去。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連忙跟上,步伐急促,差點被門檻絆倒。
寧默跟在後面,走出院門。
巷口,兩道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前面一人穿著深藍色錦袍,身形高大,步履從容,周身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後面一人微微躬身,落後半步,像是隨從。
寧默藉著月光定睛一看,腳步猛地一頓。
不是陛下。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可方守朴和老夫子們沒認出來。
他們這輩子哪裡見過真天子?
此刻看見來人氣勢不凡,那隨從亦步亦趨,還以為是陛下微服私訪,頓時激動得語無倫次。
「在下萍州書院院長方守朴,見過陛……」
「院長!」
寧默一把拉住方守朴的袖子,硬生生把那個「下」字堵了回去。
方守朴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扭頭看他,滿臉疑惑:「怎麼了?」
寧默剛想說話,方守朴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我懂,把他當成普通人嘛……」
然後方守朴便熱情地招待起來。
這人深藍色錦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腰間系著白玉帶,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隨從雖穿著樸素,可那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分明是久居上位者的做派。
這不是陛下能是誰?
但是寧默說的也有道理,這種情況下肯定不能點出陛下的身份。
於是清了清嗓子,將那句快要脫口而出的「陛下」硬生生咽了回去,換成:「二位……貴客駕臨,有失遠迎,快請進!快請進!」
他側身讓開,臉上堆滿笑容,態度殷勤得不像話。
李崇、王博厚、周明遠跟在後面,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可見院長這副模樣,不是陛下也是陛下了……
那貴人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才能進來,沒想到院長這麼熱情,當下也不客氣,點了點頭,大步跨進院門。
他的目光四處打量,從學堂掃到藏書樓,從藏書樓掃到後院,又從後院掃到前院的青石板路。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方院長,你們書院……當真是艱苦啊。」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同情。
方守朴心頭一喜,臉上卻露出幾分苦澀:「讓客人見笑了。書院條件確實簡陋,這些年全靠朝廷的微薄撥款和學生們省吃儉用才撐下來。」
「不容易。」
那貴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方院長在這樣的條件下辦學二十年,培養出寧默這等人才,實在令人敬佩。」
方守朴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是寧默自己有本事,老夫不過是盡了本分。」
他說著,偷偷看了寧默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得意……看,陛下是專程來看你的。
寧默站在一旁,露出標準的假笑。
他心裡卻在想……這人到底是誰?排場不小,對書院改制這麼感興趣……
「方院長,在下冒昧問一句,寧公子如今可在書院?」那貴人忽然開口。
「在在在!」
方守朴連聲應著,連忙朝寧默招手,「寧默,過來見過這位貴客。」
寧默沒想到對方會直接點名叫他,便走上前,拱手行禮:「學生寧默,見過先生。」
那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滿意。
「果然一表人才。」
他點了點頭,又問道,「寧公子,聽聞你在望江樓詩會上,拒絕了所有門閥世家的招攬?」
寧默神色不變:「學生是讀書人,讀書人的本分是把書讀好,把學問做紮實。至於招攬,學生暫時不考慮。」
那貴人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又看了寧默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著幾分欣賞。
寧默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這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詩仙,倒像是在看……女婿?
他正胡思亂想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院門口又走進來兩道人影。
這一看,寧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陛下!
正主來了!
此刻,大禹皇帝趙恆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色棉袍,頭戴方巾,揹著雙手,正不緊不慢地走進院子。
身後跟著安慶,穿著一身青色短打,微微躬著身,低眉順目,手裡還提著一盞燈籠。
這一老一少,像極了來串門的遠房親戚。
可寧默一眼就認出來了。
陛下居然真的來了,而且身邊只帶了安慶一個人。
再看看院長和老夫子們,正拉著那個不知身份的貴人噓寒問暖,超其他地方帶,似乎是視察去了……哪裡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寧默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緊張,邁步朝院門走去。
他沒有跑,沒有慌,步履從容,像尋常散步一樣走到趙恆面前。
「這位先生……」
寧默微微拱手,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只有兩人能聽見,「夜寒露重,您是該去茶室喝盞熱茶,還是先在院中走走?」
趙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這小子,機靈。
「先走走吧。」
趙恆負手而行,目光在院中慢慢掃過。
安慶提著燈籠跟在後面,一聲不吭,只是用眼神跟寧默打了個招呼。
寧默落後半步陪在旁邊,也不說話。
院中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學堂里隱約傳出的讀書聲。
趙恆走得很慢,每走到一處,都要停下來看一看。
學堂的桌椅破了,藏書樓的書卷舊了,後院那尊香爐缺了耳朵,廊下的燈籠貼著補丁。
可他看到這些的時候,眼中有光。
那光,不是嫌棄,不是同情,是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以及「果然如此」的欣慰。
「你們書院,確實不容易。」趙恆開口,聲音平靜。
寧默微微躬身:「陛下看出來了。」
「叫先生。」趙恆側頭看了他一眼。
寧默心頭一凜,連忙改口:「先生說的是……」
他頓了頓,正色道:「書院雖破,可學生們的書沒有白讀,夫子們的心沒有白費。方院長在這座書院撐了二十年,從青絲熬到白髮,從未想過放棄。不是因為他不怕苦,是因為他覺得,這座書院不該倒。」
趙恆點了點頭,負手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廊下那盞貼著補丁的燈籠問:「這燈籠是誰糊的?」
寧默愣了一下:「應該是書院的學生。」
「手藝不錯。」
趙恆笑了笑,「補丁打得齊整,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寧默心頭一動。
這是真夸書院窮?
還是在調戲……書院作假用心了?
這……
「咳……先生,方院長他們還在那邊……」
寧默乾咳了一聲,看了一眼院門口那群還圍著假陛下噓寒問暖的眾人,略有些頭疼。
「讓他們忙。」
趙恆擺擺手,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朕……我也想看看,你們書院的院長,到底有多熱情。」
寧默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陛下這分明是在看戲,很顯然……陛下可能知道他們知道陛下會來。
合著白演了?
寧默看了眼方守朴和眾夫子一群人,心裡默默祈禱:院長啊院長,可千萬別出什麼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