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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拿下第一!

  不久後。

  幾位內閣大學士也陸續趕到,有的衣衫不整,有的頭髮凌亂,有的似乎連鞋都穿反了,但不遠糾正。

  他們進入御書房,還沒請安,就被迫接過卷子,一個接一個地看。

  結果自然是每一個人的反應都跟張載玉如出一轍……

  先是皺眉,然後震驚,最後沉默。

  幾個大學士愣是大氣不敢出,一句話也不說,彼此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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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而趙恆在等到所有大學士看完卷子,這才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

  「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這……」

  眾大學士面面相覷,誰都不願第一個開口。

  趙恆也不催,就那麼站著等。

  終於,按官銜排序,大學士李陽先開了口。

  他六十出頭,面容清癯,在朝中以穩健著稱,此刻捻著鬍鬚,斟酌著措辭。

  「陛下,臣以為……這策論太過激進,不可行。」

  「為何?」

  「書院改制,牽涉甚廣。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數百年,根深蒂固,一旦觸動他們的利益,朝堂必亂。朝堂一亂,邊防、漕運、鹽政、吏治……哪一樣還能按部就班?臣以為,改制當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趙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向劉啟:「劉卿,你呢?」

  劉啟沉吟片刻,道:「臣附議李大人。這策論雖好,卻不合時宜。陛下若真想改制,可從易處著手,比如先整頓學風、嚴懲舞弊、規範招生,等看到成效再圖後續。一上來就動根基,臣擔心……會適得其反。」

  趙恆的目光轉向王正。

  王正不等他問,直接搖頭:「臣也以為不可行。『招生不問出身,惟才是舉』……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門閥子弟從小有名師指點,寒門子弟連書都讀不起,拿什麼跟人家比?硬要拉在一起考,寒門子弟考不過,門閥子弟不服,兩頭不討好。」

  趙恆聽著,嘴角微微彎其一個極淡的弧度。

  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

  他看向張載玉:「張卿,你呢?」

  張載玉知道最後拍板的活,還是落在了他的頭上。

  於是,在沉默片刻後,這才緩緩開口:「臣以為,可行。」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幾位大學士齊刷刷看向他,眼中滿是震驚。

  「張閣老,你……」

  張載玉抬手,止住了李東陽的話。

  他沒有看幾位同僚,只是看著陛下,目光坦然。

  「臣在朝幾十年,見過太多『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可臣發現,那些話說得越多,該辦的事就越沒人辦。」

  「就好比江南水患,年年說『循序漸進』,可年年治,年年淹。」

  「邊防軍務、吏治整頓,年年說不可操之過急,當從長計議,可年年議,年年貪。」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響徹在每個人心上。

  「臣不是不知道這策論推行起來有多難。」

  「而是臣是覺得,再難也得有人去做。大禹立國百年,積弊已深,若再不改,等陛下這一代過去,下一代還能改嗎?」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李陽捻著鬍鬚的手放了下來,劉啟低下了頭,王正閉上了眼睛。

  因為張載玉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但就是因為是實話,他們內心才大為震撼,沒想到……首輔大人居然敢說這些話,年紀都這麼大,平安落地不好嗎?

  趙恆看向孫正明:「孫卿,你呢?」

  孫正明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臣也以為……可行。」

  「為何?」

  「臣出身寒門。臣知道寒門子弟求學有多難。臣當年若不是遇到一位好先生,連童試都過不了,更別說科舉入仕。這策論里寫的那些事,臣感同身受。臣不敢說一定能成,但臣願意試。」

  趙恆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朕現在告訴你們,朕決定從這份策論寫到的書院開始試點。」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陽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恆抬手止住。

  「朕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朕是在告訴你們。」

  他平靜道:「這個書院,朕要試。試成了,推廣天下。試不成,朕也不虧。左右不過是一個書院的事,門閥世家總不至於連朕試個點都要攔著。」

  幾位大學士面面相覷,最終,沒有人再開口反對。

  因為他們知道,陛下的決心已定,說什麼都沒用了。

  「好,那就揭開名字吧。」

  趙恆走到御案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手揭開了那份策論卷子上的糊名。

  所有人屏息凝神。

  想知道是哪位殺千刀的,居然寫出這麼嚇人的東西來!

  下一刻。

  燭光照耀下的紙箋上,赫然寫著六個字:萍州書院方守朴。

  頓時,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萍州書院?」

  李陽第一個出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他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驚呼道:「這……這怎麼可能?」

  沒有人回答他。

  此刻,每個人心裡都在想這個問題。

  為什麼會是萍州書院?

  劉啟往前湊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那六個字,像是要從紙面上看出什麼破綻來。

  是不是眼花,把其他書院看成了萍州書院?

  「這個萍州書院……」

  他扭頭看向其他大學士,問道:「是不是哪個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萍州書院?」

  王正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就是這個萍州書院嗎?

  張載玉站在最前面,離那份卷子最近。

  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眼神中也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然後那笑了笑。

  只是這笑容見多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說不上來的感慨。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事總戴著門第的眼光。總覺得好策論非得是名門大書院出來的,畢竟弟子深厚……可這份卷子告訴老夫……老夫看走眼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當真是高手在民間啊。」

  眾人沉默。

  御書房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幾位大學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李陽忽然開口:「方守朴這個人,老夫見過幾次。話不多,人也不怎麼合群,在京城書院圈子裡幾乎是透明的。可他……他怎麼能寫出這樣的策論?」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誰都聽得明白……李陽在質疑!

  一個年年墊底的書院,一個在京城的書院圈子裡透明瞭二十年的老舉人,怎麼突然就能寫出這種刨門閥根基的東西?

  這就像村里讀了二十年私塾的老童生,忽然有一天說自己能中狀元。

  這幾乎不可能!

  劉啟也跟著說道:「老夫不是瞧不起萍州書院。可諸位想想,方守朴這些年寫的那些文章,咱們不是沒看過,怎麼今年忽然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王正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盯著那份卷子,目光複雜。

  張載玉看了看幾位同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陛下的臉色。

  趙恆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張載玉對此,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

  這策論,真是方守朴寫的?

  他想起方才在考舍外聽到的那聲笑。

  書吏說方守朴拿到考題後在考舍里笑出了聲,那笑聲很是暢快,像是遇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如果這策論是他自己寫的,他笑什麼?

  笑考題太簡單?

  可一個年年墊底的院長,哪來的底氣笑考題簡單?

  除非……這策論不是他寫的,是別人幫他寫的。

  他拿到考題,發現題目跟那人幫他準備的一模一樣,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載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向陛下。

  趙恆依舊是神色平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知道……陛下或許心裡有數。

  所以他沒有追問。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知道得太早更不好。

  趙恆放下茶盞,重新拿起那份策論,目光落在那六個字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頁。

  他想的比張載玉更深,也更遠。

  方守朴寫不出這樣的策論,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那這份策論是誰寫的?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寧默。

  因為沒有誰比寧默更懂寒門之苦……

  趙恆沒有說破。

  他只是將那份策論重新鋪平,提起硃筆,在卷首畫了一個圓。

  那紅圈圓潤飽滿,墨色鮮紅,落在紙頁上格外醒目。

  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平靜道:「這份卷子,朕定第一。」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會在這種事情上反對陛下。

  何況……這卷子的策論是寫的非常好。

  只是不利好他們的門閥世家而已……

  不過問題也不算大。

  一個小書院而已!

  「眾卿也知道,萍州書院不大。」

  趙恆語氣不緊不慢道:「學生不多,辦學條件也差,連像樣的藏書樓都沒有一座。」

  「可正因為不大,才好試點。試成了,推廣天下。試不成,朕也不虧什麼。左右不過是一個書院的事,門閥世家總不至於連朕試個點都要攔著。」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件事一點都不小。

  這不是在定一個考評的名次,這是在選一把刀。

  一把砍向門閥根基的刀。

  而萍州書院,就是那把刀。

  「擬旨。」

  趙恆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聖心已定!

  安慶連忙上前,鋪開黃綾,提筆蘸墨。

  趙恆的目光落在那份被畫了紅圈的策論上,一字一句道:「萍州書院院長方守朴,學問精深,見識卓遠,所陳書院改制之策,深合朕意。著即列為本次考評第一,賞銀五百兩,賜文房四寶一套。萍州書院辦學資格,永久保留。其策論所陳各項,准予在萍州書院先行試點,限期一年,著禮部、國子監跟蹤督導,年終奏報。」

  安慶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待墨跡稍干,雙手呈上。

  趙恆接過,看了一遍,取出玉璽,端端正正地蓋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落在一座山頭上,震得幾位大學士心頭一顫:「明日一早,貢院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