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
幾位內閣大學士也陸續趕到,有的衣衫不整,有的頭髮凌亂,有的似乎連鞋都穿反了,但不遠糾正。
他們進入御書房,還沒請安,就被迫接過卷子,一個接一個地看。
結果自然是每一個人的反應都跟張載玉如出一轍……
先是皺眉,然後震驚,最後沉默。
幾個大學士愣是大氣不敢出,一句話也不說,彼此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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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而趙恆在等到所有大學士看完卷子,這才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
「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這……」
眾大學士面面相覷,誰都不願第一個開口。
趙恆也不催,就那麼站著等。
終於,按官銜排序,大學士李陽先開了口。
他六十出頭,面容清癯,在朝中以穩健著稱,此刻捻著鬍鬚,斟酌著措辭。
「陛下,臣以為……這策論太過激進,不可行。」
「為何?」
「書院改制,牽涉甚廣。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數百年,根深蒂固,一旦觸動他們的利益,朝堂必亂。朝堂一亂,邊防、漕運、鹽政、吏治……哪一樣還能按部就班?臣以為,改制當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趙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向劉啟:「劉卿,你呢?」
劉啟沉吟片刻,道:「臣附議李大人。這策論雖好,卻不合時宜。陛下若真想改制,可從易處著手,比如先整頓學風、嚴懲舞弊、規範招生,等看到成效再圖後續。一上來就動根基,臣擔心……會適得其反。」
趙恆的目光轉向王正。
王正不等他問,直接搖頭:「臣也以為不可行。『招生不問出身,惟才是舉』……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門閥子弟從小有名師指點,寒門子弟連書都讀不起,拿什麼跟人家比?硬要拉在一起考,寒門子弟考不過,門閥子弟不服,兩頭不討好。」
趙恆聽著,嘴角微微彎其一個極淡的弧度。
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
他看向張載玉:「張卿,你呢?」
張載玉知道最後拍板的活,還是落在了他的頭上。
於是,在沉默片刻後,這才緩緩開口:「臣以為,可行。」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幾位大學士齊刷刷看向他,眼中滿是震驚。
「張閣老,你……」
張載玉抬手,止住了李東陽的話。
他沒有看幾位同僚,只是看著陛下,目光坦然。
「臣在朝幾十年,見過太多『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可臣發現,那些話說得越多,該辦的事就越沒人辦。」
「就好比江南水患,年年說『循序漸進』,可年年治,年年淹。」
「邊防軍務、吏治整頓,年年說不可操之過急,當從長計議,可年年議,年年貪。」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響徹在每個人心上。
「臣不是不知道這策論推行起來有多難。」
「而是臣是覺得,再難也得有人去做。大禹立國百年,積弊已深,若再不改,等陛下這一代過去,下一代還能改嗎?」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李陽捻著鬍鬚的手放了下來,劉啟低下了頭,王正閉上了眼睛。
因為張載玉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但就是因為是實話,他們內心才大為震撼,沒想到……首輔大人居然敢說這些話,年紀都這麼大,平安落地不好嗎?
趙恆看向孫正明:「孫卿,你呢?」
孫正明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臣也以為……可行。」
「為何?」
「臣出身寒門。臣知道寒門子弟求學有多難。臣當年若不是遇到一位好先生,連童試都過不了,更別說科舉入仕。這策論里寫的那些事,臣感同身受。臣不敢說一定能成,但臣願意試。」
趙恆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朕現在告訴你們,朕決定從這份策論寫到的書院開始試點。」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陽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趙恆抬手止住。
「朕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朕是在告訴你們。」
他平靜道:「這個書院,朕要試。試成了,推廣天下。試不成,朕也不虧。左右不過是一個書院的事,門閥世家總不至於連朕試個點都要攔著。」
幾位大學士面面相覷,最終,沒有人再開口反對。
因為他們知道,陛下的決心已定,說什麼都沒用了。
「好,那就揭開名字吧。」
趙恆走到御案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手揭開了那份策論卷子上的糊名。
所有人屏息凝神。
想知道是哪位殺千刀的,居然寫出這麼嚇人的東西來!
下一刻。
燭光照耀下的紙箋上,赫然寫著六個字:萍州書院方守朴。
頓時,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萍州書院?」
李陽第一個出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他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驚呼道:「這……這怎麼可能?」
沒有人回答他。
此刻,每個人心裡都在想這個問題。
為什麼會是萍州書院?
劉啟往前湊了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那六個字,像是要從紙面上看出什麼破綻來。
是不是眼花,把其他書院看成了萍州書院?
「這個萍州書院……」
他扭頭看向其他大學士,問道:「是不是哪個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萍州書院?」
王正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就是這個萍州書院嗎?
張載玉站在最前面,離那份卷子最近。
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眼神中也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然後那笑了笑。
只是這笑容見多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還有說不上來的感慨。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事總戴著門第的眼光。總覺得好策論非得是名門大書院出來的,畢竟弟子深厚……可這份卷子告訴老夫……老夫看走眼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當真是高手在民間啊。」
眾人沉默。
御書房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幾位大學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李陽忽然開口:「方守朴這個人,老夫見過幾次。話不多,人也不怎麼合群,在京城書院圈子裡幾乎是透明的。可他……他怎麼能寫出這樣的策論?」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誰都聽得明白……李陽在質疑!
一個年年墊底的書院,一個在京城的書院圈子裡透明瞭二十年的老舉人,怎麼突然就能寫出這種刨門閥根基的東西?
這就像村里讀了二十年私塾的老童生,忽然有一天說自己能中狀元。
這幾乎不可能!
劉啟也跟著說道:「老夫不是瞧不起萍州書院。可諸位想想,方守朴這些年寫的那些文章,咱們不是沒看過,怎麼今年忽然就……」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王正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盯著那份卷子,目光複雜。
張載玉看了看幾位同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陛下的臉色。
趙恆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張載玉對此,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
這策論,真是方守朴寫的?
他想起方才在考舍外聽到的那聲笑。
書吏說方守朴拿到考題後在考舍里笑出了聲,那笑聲很是暢快,像是遇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如果這策論是他自己寫的,他笑什麼?
笑考題太簡單?
可一個年年墊底的院長,哪來的底氣笑考題簡單?
除非……這策論不是他寫的,是別人幫他寫的。
他拿到考題,發現題目跟那人幫他準備的一模一樣,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載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頭,看向陛下。
趙恆依舊是神色平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知道……陛下或許心裡有數。
所以他沒有追問。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知道得太早更不好。
趙恆放下茶盞,重新拿起那份策論,目光落在那六個字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頁。
他想的比張載玉更深,也更遠。
方守朴寫不出這樣的策論,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那這份策論是誰寫的?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寧默。
因為沒有誰比寧默更懂寒門之苦……
趙恆沒有說破。
他只是將那份策論重新鋪平,提起硃筆,在卷首畫了一個圓。
那紅圈圓潤飽滿,墨色鮮紅,落在紙頁上格外醒目。
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平靜道:「這份卷子,朕定第一。」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會在這種事情上反對陛下。
何況……這卷子的策論是寫的非常好。
只是不利好他們的門閥世家而已……
不過問題也不算大。
一個小書院而已!
「眾卿也知道,萍州書院不大。」
趙恆語氣不緊不慢道:「學生不多,辦學條件也差,連像樣的藏書樓都沒有一座。」
「可正因為不大,才好試點。試成了,推廣天下。試不成,朕也不虧什麼。左右不過是一個書院的事,門閥世家總不至於連朕試個點都要攔著。」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件事一點都不小。
這不是在定一個考評的名次,這是在選一把刀。
一把砍向門閥根基的刀。
而萍州書院,就是那把刀。
「擬旨。」
趙恆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聖心已定!
安慶連忙上前,鋪開黃綾,提筆蘸墨。
趙恆的目光落在那份被畫了紅圈的策論上,一字一句道:「萍州書院院長方守朴,學問精深,見識卓遠,所陳書院改制之策,深合朕意。著即列為本次考評第一,賞銀五百兩,賜文房四寶一套。萍州書院辦學資格,永久保留。其策論所陳各項,准予在萍州書院先行試點,限期一年,著禮部、國子監跟蹤督導,年終奏報。」
安慶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待墨跡稍干,雙手呈上。
趙恆接過,看了一遍,取出玉璽,端端正正地蓋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落在一座山頭上,震得幾位大學士心頭一顫:「明日一早,貢院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