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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寫到朕心坎坎上了!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孫正明低著頭,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陛下這是想動真格的。

  趙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目光落在箱底最後那份卷子上。

  那份卷子被壓在最下面,紙頁邊緣有些捲曲,像是被反覆翻動檢查過。

  紙面不算乾淨,有幾處墨漬,還有幾處塗改的痕跡。

  趙恆拿起那份卷子,徐徐展開……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剎那,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有幾處塗改得亂七八糟,跟前面那些工整得像字帖一樣的卷子比起來,簡直像是少年書生的習作。

  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東西,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我書院地處偏僻,辦學艱難,歷年考評不慎理想,然積弊之深,正可為天下之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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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輕聲念了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念完這一句,他的眉頭微微揚起。

  積弊之深,正可為天下之鏡。

  前面那些卷子,沒有一份敢用「積弊」這個詞。

  它們寫的是「尚有不足」「有待完善」「可進一步最佳化」,把一坨爛泥包裝得花團錦簇。

  可這份卷子不一樣,它開篇就說「積弊之深」,把自家書院自己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毫不遮掩,毫不迴避。

  可惜不知道這是哪個書院……

  趙恆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繼續往下看。

  「『破者,破門戶之見也。寒門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門入,門閥子弟無才而占其位。此等積弊,非破不可。』」

  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像要從紙面上看出花來。

  不是這字寫得多漂亮,是這幾行字里裝著的東西,太重了。

  寒門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門入,門閥子弟無才而占其位。

  趙恆登基這些年,無數次在朝堂上想說這句話,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話一旦說出口,就是跟全天下的門閥世家挑明瞭要對立。

  可這份卷子替他寫了。

  寫得比他想像的還直白,還大膽,還鋒銳。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立者,立公心之制也。朝廷設學,本為天下儲材,非為某家某族養士,招生不問出身,惟才是舉,考評不問門第,惟才是論。』」

  趙恆的呼吸徹底亂了。

  朝廷設學,本為天下儲材,不是為某家某族養士。

  這是他想了一輩子卻從沒說出口的話。

  他放下卷子,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許久,才重新睜開眼,繼續往下看。

  「『設公費名額以濟寒門,開預科之制以補短板,倡實學以啟民智。選官派教習以通師資,立公開考評以絕舞弊,先試點而後廣推。』」

  一條一條,一樁一樁,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那些空洞的口號,不是那些不痛不癢的折中之辭,而是切中實際和要害。

  趙恆看完最後一個字,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胸膛起伏,很久沒有說話。

  御書房寂靜無聲。

  孫正明站在一旁,看著陛下這副模樣,始終不敢大口喘氣,但他心裡早就湧起一個念頭……

  這份卷子,怕是寫到陛下的痛楚了!

  良久,趙恆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又拿起,再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像在品一壺陳年老酒。

  等他放下卷子時,眉宇間多了幾分哀愁。

  「安慶。」

  「奴才在。」

  「去傳內閣首輔張載玉,還有幾位大學士,即刻入宮。要快。」

  「喏!」

  安慶心頭一震,不敢耽擱,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安排內侍去傳喚。

  ……

  御書房的門輕輕關上,孫正明站在原地,看著陛下那份強壓著激動的模樣,心臟砰砰直跳。

  趙恆看向孫正明,道:「孫卿。」

  「臣在。」

  「你說,這份卷子,能不能說服內閣?」

  孫正明張了張嘴,想說「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都還沒看過這份卷子,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但他從陛下的反應里看得出,那份卷子的分量,重得出乎他的想像。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這份卷子,陛下的反應臣從未見過。」

  趙恆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但孫正明知道,陛下此刻的心情,比方才好了許多。

  「朕也沒見過。」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等,等一個答案。

  等這份策論能不能說服內閣,能不能說服那些盤踞朝堂幾十年的老臣。

  半炷香後。

  「安慶。」

  趙恆忍不住又開口,看向才回來不久的內侍總管安慶。

  「回陛下,張閣老還在路上。」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手指繼續敲著扶手。

  一炷香後。

  「安慶。」

  「回陛下,應該還在路上……」

  再半炷香後。

  「安慶……這都多久了?」

  「回陛下,張閣老已經到了宮門口,正往裡趕。」

  「恩!」

  趙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後放下茶盞,站起身,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

  沒人知道,他等這一天,等的有多久了。

  從登基那年就在等。

  等了這些年,聽了無數廢話,看了無數廢話,批了無數廢話。

  今日終於看到一份不是廢話的卷子,他如何能不急?

  隨後……

  御書房外,隱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張載玉幾乎是衝進來的。

  他穿著一身裡衣,外面胡亂披了件外袍,頭髮有些凌亂,氣喘吁吁道:「臣張載玉,叩見陛下。」

  「起來,快起來。」

  趙恆不等他跪穩,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張卿先急著跪,你先看看這份策論。」

  「啊?哦……」

  張載玉還有點懵,下意識地接過那份卷子,低頭看去。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再往下看,他的手開始發抖,臉色從凝重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抬起頭,看著趙恆,聲音都在發顫:「陛下……這是誰寫的?」

  「你先說,寫得如何。」

  張載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那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這一次每一句話都再反覆咀嚼。

  等他看完,神色間滿是震撼之色,「陛下,這策論……太大膽了。」

  「大膽?」

  「破門戶之見,設公費名額,開預科之制,倡實學以啟民智,立公開考評以絕舞弊,先試點而後廣推……每一條都在挖門閥的根。」

  趙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問你,可行?」

  張載玉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問他這策論寫得好不好,是在問他,這策論能不能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臣……不知。」

  他的聲音顯然有些干,不敢正面回應。

  「不知?還是不敢?」趙恆皺眉質問。

  「陛下,這策論若真施行,門閥世家必會瘋狂反撲。臣不是怕他們反撲,臣是怕……陛下扛不住。」

  趙恆沒有發怒,只是看著他,神色平靜。

  「張卿,朕登基這些年,哪一條政令沒有阻力?」

  「江南治水,門閥說朕與民爭利,整頓吏治,門閥說朕刻薄寡恩,就連朕想在北境多設幾個軍屯,他們都說是『與士卒爭利』。」

  「朕的每一條政令,都在動他們的根基,哪一條沒有阻力?」

  張載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可他知道,陛下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陛下說得對,每一條政令都有阻力。可臣還是想問,這一條,能不能緩一緩?」

  「緩?」

  趙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張卿,朕等了多少年?你告訴朕,還要等多少年?等到朕將來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等到下一任天子來接這個爛攤子?」

  張載玉渾身一震,連忙跪下:「臣失言。」

  趙恆沒有叫他起來,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朕問你,這策論,做不做得?」

  張載玉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上的每一次退讓,每一次妥協,每一次安慰自己「不急,還有時間」。

  可時間不等人。

  陛下不等人。這大禹的天下,也不等人。

  「……做得。」

  他終於點頭,聲音沙啞。

  趙恆伸出手,將他扶了起來。

  趙恆的手很熱,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似乎是常年批閱奏摺磨出來的。

  「張卿,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門閥世家盤踞朝堂數百年,根深蒂固,朕動他們,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可朕問你,若現在不動,等再過十年,二十年,這天下還是朕的天下嗎?」

  張載玉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趙恆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疲憊,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臣……明白了。」

  趙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待會幾位大學士過來了,也讓幾位大學士都看看這份卷子。」

  「是……」

  「孫卿,你也看看!」

  「是!」

  直到這時,孫正明才窺見全文的面貌,他的表情比內閣首輔張載玉更加正經,整個人已經頭皮發麻。

  這策論……實在太大膽了!

  但不得不說,比前面幾分策論簡直要強太多太多,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這才是……真正的策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