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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求您簽個名

  而此刻。

  寧默見到李崇和王博厚的恭維,也只是微微一笑,輕飄飄地說道:「夫子客氣了!」

  李崇和王博厚對視一眼,心裡五味雜陳。

  當初寧默剛來書院的時候,他們若是多照顧他一些,多教他幾堂課,多在他身上花點心思……今日這聲「夫子」,或許就不是這麼輕飄飄的了。

  可世上沒有如果。

  就在這時,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生得瘦小,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鼓足了勇氣走到寧默面前,深深一揖:「寧、寧公子……學生、學生仰慕您的詩才已久,斗膽……斗膽求您一個簽名。」

  他似乎很緊張,說話也有些結巴,顫顫巍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雙手托舉。

  紙上抄錄的是寧默在望江樓詩會上寫的: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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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顯然臨摹過無數遍。

  人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紙上和寧默身上,大腦有些空白。

  簽名……

  這位學子竟然當眾向寧默求籤名?

  在京城讀書人這個圈子裡,求籤名不是沒有先例,可被求的人要麼是當世大儒,要麼是朝中重臣。

  一個國子監的旁聽生,被人當街求籤名……這在京城還是頭一回。

  實在是有些荒謬。

  寧默低頭看了眼那張紙,微微一笑。

  他想起前世那些追星的粉絲,想起他們在演唱會門口舉著燈牌,喊著偶像的名字,然後朋友圈發個配文「今日圓夢」。

  那時候他不懂,覺得那些粉絲太瘋狂。

  此刻他忽然有點懂了。

  這世道的讀書人,追的不是明星,是才華,是一個能讓他們仰望的、活生生的人。

  他伸手,接過那張紙。

  灰袍學子的手明顯抖了一下,顯然激動地不行。

  寧默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筆,提筆,在紙頁空白處落下兩個字……寧默。

  字跡清俊,筆鋒內斂,跟他在策論上寫的那些字如出一轍。

  灰袍學子雙手捧回那張紙,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泛紅,狂喜道:「學生、學生拿到詩仙的親筆簽名了!謝謝寧公子!謝謝寧公子!學生這輩子……學生這輩子值了!」

  他邊說邊退,退了幾步又站住,對著那張紙上的簽名看了又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紙面上,激動的哭了。

  旁邊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見狀,也試探著湊上前:「寧公子,學生也想要一個……」

  「學生也要!」

  「聽說寧默的親筆簽名,市場價都到了十兩銀子,若是賣給那些女貴人……起碼是三十兩起步!」

  「什麼?」

  「學生願出十兩銀子!不,三十兩!求寧公子賜一個簽名!」

  「寧公子,求求……」

  人群頓時騷動了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長街上一時亂成一鍋粥。

  「排好隊!排好隊!」

  陳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寧默面前,臉色漲得通紅,道:「寧公子還要送方院長進考場,哪有時間一一給你們簽名?你們這麼亂糟糟的,寧公子怎麼寫?」

  萍州書院的幾個學生也擠過來,有的幫著維持秩序,有的給寧默遞紙筆。

  寧默看著看著這些激動的面孔,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國子監讀書這段時間,日子平淡得像流水。

  每日卯時起,洗漱後去崇文堂聽課,下了課就回明德軒看書寫策論。

  偶爾會被李侍講叫去談詩論道,偶爾跟錢萬三和柳如風結伴去錢府別院蹭飯。

  生活規律得不像一個「詩仙」。

  可今天,站在貢院門前,看著那些排著隊等他簽名的讀書人,他忽然意識到……

  那些被他搬運到這個世界的詩句,正在被這個時代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熱愛,正在變成這個時代文化的一部分。

  「下一個。」

  他低頭,在紙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方若蘭站在一旁,在臨時搭建的台子上為他磨墨。

  墨汁在硯台里打轉,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動作輕柔,不急不躁。

  頗有幾分紅袖添香的感覺。

  院長方守朴看到這一幕,不斷地捋須,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人群外,萍州書院的馬車旁,幾個其他書院的夫子正低聲議論。

  「這排場……比當年詩聖柳明遠進京時還熱鬧吧?」

  「柳明遠是詩聖不假,可詩聖的詩是慢慢被人讀懂、被人傳唱、被人尊崇的。寧默不一樣,他在望江樓上,一下子拿出來十幾首傳世之作,誰能扛得住?」

  「所以詩聖說他是詩仙,不是謙讓,是真服。」

  時間悄然流逝。

  寧默也簽的有些累了,便提出今日到此為止……但不少讀書人沒拿到簽名,渾身難受。

  就在這時。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

  幾個書吏魚貫而出,朗聲道:「考評馬上要開始了,萍州書院的院長方守朴來了嗎?」

  「來了來了!老夫在這……」方守朴舉起手,朝門口的貢院書吏揮手。

  「進來吧,考評馬上就要開始了!」

  「好!」

  方守朴整了整衣冠,然後朝寧默鄭重拱手:「寧默,老夫進去了。」

  寧默還了一禮:「院長從容應對便是,學生在這裡等您。」

  方守朴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女兒,又掃過那幾個萍州書院的夫子和學生,最後落在寧默臉上。

  隨後輕輕點頭,轉身大步朝貢院大門走去。

  棉袍被晨風吹起,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脊背卻挺得筆直。

  方若蘭站在寧默身邊,望著父親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二十年,父親在這個書院待了二十年,年年考評倒數第一,年年被人笑話。

  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咬著牙,一年一年地熬。

  今日他走進考場,手裡握著寧默幫他梳理的策論綱目,和那些為他量身定製的思路,心裡大概比往年都踏實。

  她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爹,加油!

  ……

  長街之上。

  排隊的讀書人還沒散,有人還在低聲議論寧默的詩,有人捧著剛求來的簽名翻來覆去地看。

  有人踮著腳尖往貢院裡張望。

  陳耘站在寧默身側,小心地問道:「寧兄,夫子們讓我問您……您這些日子在國子監讀書辛苦,什麼時候回萍州書院看看?大家都盼著能聽您講講詩。」

  寧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微微一笑道:「等考評結束再說。」

  「那您這是答應了?」

  陳耘激動道:「我回去就讓他們準備!」

  寧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貢院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

  長街上,晨霧漸漸散去。

  貢院內,鐘鼓樓傳來沉悶的鐘聲。

  書院考評,正式開始了。

  方守朴走進貢院大門的那一刻,身後厚實的木門便緩緩合攏,將外頭的喧囂隔絕開來。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高牆森森。

  甬道盡頭是一排考舍,青磚灰瓦,低矮沉悶,每間考舍不過三尺見方,僅容一桌一椅。

  方守朴沿著甬道往裡走,腳步不緊不慢。

  而前面考舍前的甬道中,此刻正站了幾個人……

  方守朴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是順天書院院長孫仲和,崇文書院院長沈知行,明道書院院長周懷遠,還有京城幾所中等書院的掌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幾個人同時扭頭看過來。

  孫仲和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方守朴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淺笑:「方院長來了。」

  方守朴拱了拱手:「孫院長。」

  孫仲和點頭還禮,沒說什麼,招呼身邊其他幾位院長往考舍方向走。

  走了兩步,崇文書院院長沈知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方守朴一眼,說道:「方院長,聽說你們書院的寧默,在望江樓詩會上出了大風頭。」

  方守朴神色不變:「年輕人僥倖,不值一提。」

  「僥倖?」

  沈知行挑了挑眉,「詩聖親口尊他詩仙,也叫僥倖?」

  方守朴沒有接話。

  沈知行也沒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慢悠悠道:「你們萍州書院這些年考評,年年墊底,今年要還是老樣子,辦學資格怕是要被取消了。」

  方守朴面色依舊平靜:「考評還沒開始,結果如何,尚未可知。」

  沈知行笑了笑,道:「方院長倒是沉得住氣,也好,我們考場見。」

  說完他轉身大步往前走,錦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孫仲和走在他前面,腳步從容,聽見身後的對話頭也沒回。

  他跟方守朴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過節,就是單純的……不熟。

  京城書院這個圈子裡,方守朴和他的萍州書院從來不在他們的視線之內。

  二十年的墊底生涯,二十年的邊緣行走,足夠讓一個人變成透明。

  其餘幾位院長零零散散地跟在後面,有的低聲交談,有的閉目養神。

  沒有人刻意冷落方守朴,也沒有人刻意跟他親近。

  畢竟寧默是寧默,方守朴是方守朴,不能混為一談……

  走到考舍門前,孫仲和停下腳步,忽然側頭對方守朴道:「方院長,聽說你們書院的寧默幫你押了題?」

  話音落下的瞬間,甬道里頓時寂靜無聲,幾位院長的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