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朴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面上不動聲色:「寧默是老夫的學生,學生幫老師分憂,天經地義。」
孫仲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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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倒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他轉過身,目光直視方守朴,道:「方院長,說句你不愛聽的……萍州書院這些年辦學質量如何,你心裡有數。寧默再有才華,也只是個學生,不是你。你讓他幫你押題,幫你寫策論,你自己呢?你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方守朴心頭微沉,淡漠道:「沈院長說的是!老夫肚子裡確實裝得不多,這些年在書院忙於庶務,荒疏了學問,老夫心裡有數。」
沈知行沒想到他這麼坦然地承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乾咳一聲,移開了目光。
方守朴沒有辯解,沒有反駁,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
二十年的冷眼嘲諷,他見過太多,早就不在意了。
孫仲和說得對,寧默確實幫他押了題,幫他梳理了思路,甚至提前幫他寫好了策論的綱目。
可那又怎樣?寧默是他的學生,他當得起這份孝心。
至於旁人怎麼說……關他什麼事?
考評的時辰到了。
書吏開始唱名,各書院院長依次進入各自的考舍。
方守朴找到自己的那間,在窄小的案前坐下。
案上鋪著一份空白的答卷,筆墨齊備,硯台里已經磨好了墨。
他拿起筆,深吸了一口氣但心跳得還是厲害。
不是害怕,是緊張,是一種二十年前第一次踏上考場時才有的緊張。
那些被歲月磨去的稜角,被雜事掩埋的雄心,在這一刻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經文,不是典故,而是寧默那些他背了一遍又一遍的策論綱目。
許久。
方守朴睜開眼睛,鋪開答卷。
看到策論題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猛地一震……「論書院改制之要,在於破與立。」
破什麼?
立什麼?
「哈哈哈……」方守朴忍不住失笑。
書吏立馬警告:「安靜安靜,否則取消考評資格,直接墊底……」
其他考舍的院長皺了皺眉頭。
這老東西笑什麼?
是不是被題目嚇到了?
方守朴立馬安靜了下來,直呼天助我也!
他一筆一划地寫,幾乎不用思考……
「萍州書院地處偏僻,辦學艱難,歷年考評屢居末位,然積弊之深,正可為天下之鏡。」
寫到這裡,他筆鋒微頓,不是因為寫不下去,是因為寫得太過順暢,順暢得不像在寫策論,像在寫自己這二十年。
二十年的冷眼與嘲諷,二十年的堅守與不甘,此刻全部化作墨跡。
他繼續寫:「破者,破門戶之見也。寒門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門入,門閥子弟無才而占其位。此等積弊,非破不可。」
「立者,立公心之制也。朝廷設學,本為天下儲材,非為某家某族養士。招生不問出身,惟才是舉。考評不問門第,惟才是論。」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文一字沒有猶豫。
寧默幫他梳理的思路在他腦中早已爛熟,此刻像一條被堵了許久的河流,忽然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滔滔不絕……
「設公費名額以濟寒門,開預科之制以補短板,倡實學以啟民智。」
「選官派教習以通師資,立公開考評以絕舞弊,先試點而後廣推。」
一條一條,一樁一樁,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不是那些引經據典的空洞議論,不是那些不痛不癢的老生常談。
每一刀都幾乎砍在七寸上,每一招都砸在痛處。
寫到最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有幾個地方還塗改過……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字好不好看,是這卷子裡裝的東西。
這卷子裡,裝著他二十年的堅守,裝著寧默幫他梳理的每一處思路,裝著萍州書院的希望。
他將卷子小心折好,放入糊名的紙袋中,封好口。
然後將筆洗淨、硯台收好、案面擦乾淨,端起卷子站起身,直接離開考舍。
走出考舍時,晨光正好透過高牆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甬道里幾位院長還在奮筆疾書,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寫了一半停下來,提筆蘸墨又懸在半空。
方守朴沒有看他們。
他端著卷子,沿著甬道走到貢院大門前。
書吏接過卷子,確認無誤後蓋上官印。
方守朴神色平靜:「有勞。」
書吏點了點頭,將卷子收好,放入專門的漆木箱中,落了鎖。
方守朴轉身,大步走出貢院。
……
貢院大門外,長街上的人群還沒散。
排隊的讀書人走了大半,還有些不死心地蹲在牆根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方若蘭站在馬車旁,一眼就看見了從門內走出來的父親。
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去,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訝:「爹?您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她以為怎麼也要大半個時辰,可這還不到一半,父親怎麼就交了卷?
陳耘和萍州書院的幾個學生也圍了上來。
李崇和王博厚夫子站在稍遠處,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寫滿驚疑……院長怎麼這麼快?
長街上的讀書人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一個個低聲議論了起來。
「萍州書院的院長出來了?這麼快?」
「不會是寫不出來吧?」
「那也太快了吧……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方守朴沒有理會旁人的議論。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站在馬車旁,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方守朴帶著女兒大步走過去,在寧默面前站定。
寧默看到方守朴這副模樣,就知道基本上沒什麼問題了,但還是關心地問道:「院長,如何?」
方守朴微笑道:「問題不大。」
短短四個字,寧默卻知道……這次萍州書院徹底穩了,除非陛下要的書院改制不是這個……
這時李崇和王博厚終於回過神來,湊了上來。
「院長!您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是不是題目太難,您……」
李崇的話沒說完,就被王博厚暗暗扯了一下袖子。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道:「卷子交了,當然就出來了!」
李崇張了張嘴,滿肚子疑問憋在心裡。
「出來了好,咱們要相信院長……書院是院長的心血,他還能亂來?」
王博厚倒是個會看眼色的,連忙轉移話題,看向寧默道:「寧公子!難得您今日有空,要不要回書院看看?「「實不相瞞,書院的弟子們,這些日子天天念著您,說想聽您講講那些詩是怎麼寫出來的,您要是能去一趟,他們肯定高興壞了。」
李崇也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對對!學生們的確盼得緊。這些天書院裡都在傳您的詩,課堂上都在抄……」
方守朴站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他當然也希望寧默能回書院看看,哪怕只是露個臉,站一小會兒,跟學生們說幾句話……
這對萍州書院來說,那也是一種莫大的激勵。
可他開不了這個口。
寧默是他的學生不假,可他現在更是天子的門生,是全京城讀書人仰望的詩仙。
拿舊日恩情去綁他,那不是他方守朴會做的事。
所以他只是看著寧默,目光平靜,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長街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寧默身上……
等他的回答。
寧默沉默了片刻,將眾人的目光盡收眼底,最後落在方守朴臉上,微笑道:「當然可以,我本來就是萍州書院的學生,陪院長回書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一句話,直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夫子李崇的眼眶當場就紅了,王博厚捻著鬍鬚的手微微發抖,陳耘和幾個萍州書院的學生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方守朴忍不住抹了下眼角,道:「有心了。」
寧默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扶著方守朴上了馬車。
隨後馬車轆轆駛過長街,朝著萍州書院的方向緩緩行去。
長街之上,那些還沒散的讀書人們呆呆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寧默要回萍州書院?」
「聽李夫子那意思,還要給學生講課?」
「詩仙親自講課!我要去!我就是萍州書院的學生!誰說不算!」
「你什麼時候入了萍州書院的籍?剛剛?」
「沒錯!就剛剛。」
「……」
一時間,不少讀書人更是爭先恐後地追了上去。
有的更是跑去找同窗報信,邊跑邊喊:「詩仙要回萍州書院講課了!快去看啊!」
長街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貢院門口,書吏探出頭來,看著這副景象,沉默了很久,默默把門關上了。
萍州書院要火了!
被寧默以一己之力帶火了!
……
貢院大門內,甬道兩側的考舍里,幾位院長還在奮筆疾書,對於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不過方守朴第一個交卷的訊息,還是讓眾院長感到驚詫。
這麼快?
是不是直接就放棄了,隨便寫幾句就糊弄上去了?
還是說壓根就沒寫,交的白卷?
這時候,孫仲和也寫完策論,將卷子糊名封好,遞給書吏,隨口問道:「方院長答得如何?」
書吏猶豫了一下:「小的只看到封皮,沒看到內容。」
孫仲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起身從容不迫地走出考舍。
很快,其餘幾位院長也陸續交卷。
等最後一份卷子收上來,主考官禮部尚書孫正明親自坐在堂中,盯著書吏將那些糊了名的策論一份份收齊、編號、登記,然後封入漆木箱中。
直到這時候,緊繃的心才放鬆下來。
他揮手喊來禮部官吏,道:「準備一下,本官要入宮!」
孫正明知道,陛下等這份書院的答卷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