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天光未亮,貢院外的長街便已人頭攢動。
京城各大書院的學生,天不亮就趕來了,有的騎馬,有的坐轎,三兩成群,準備見證一年一度的書院考評。
長街上,賣熱湯麵、餛飩、包子的攤販推著車沿街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來得早的學生,正蹲在路邊扒拉著餛飩,嘴上也不閒著。
「今年考評改了規矩,考院長不考學生,你家夫子準備得如何?」
「準備得再好有什麼用?策論這東西,臨場發揮占七成。你家夫子不也一樣?」
兩個順天書院的學生站在貢院門口的旗杆下,說話的功夫,一個穿青色棉袍的年輕人擠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聽說了嗎?咱們書院內部設了個『學風監督司』,專管舞弊和院規紀律之事,院長似乎打算寫這個。」
「真的假的?這不是自己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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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高明……查不查得出是另一回事,態度先擺出來。上面看到你主動整頓了,誰還好意思揪著不放?」
幾個學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旁邊立著幾個崇文書院的監生,聽見這邊的議論,一個瘦高個兒忍不住插嘴:
「你們順天書院這招是高明,可跟我們比還差點。我們崇文書院這次直接改了招生章程,寒門名額比去年多了兩成。這事兒要是寫在策論里,陛下看了不得多夸幾句?」
順天書院的青袍學生嗤笑一聲:「多兩成?你問問你們家院長,多出來的名額到底是落在誰手裡?」
瘦高個兒臉色一僵,剛要反駁,被身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行了行了,考評還沒開始呢,吵什麼?等結果出來再說也不遲。」
眾人安靜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貢院大門。
大門兩側立著兩排兵丁,腰挎長刀,目不斜視。
門楣上「貢院」二字在晨光中泛著暗金的光,筆鋒凌厲,聽說是開國時某位狀元的手筆。
就在這時。
又一個學生開口,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道:「你們說……今年考評,誰會墊底?」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誰墊底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這話不好接。
「反正不可能是咱們書院。」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當然,咱們順天書院什麼體量?墊底?笑話。」
「崇文書院也不算差,再怎麼也輪不到我們。」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排除了自家之後,大家都沉默了下來,但目光卻是同時看向萍州書院的方向。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學生說道:「萍州書院今年……還會來嗎?」
沒人回答。
過了好幾息,才有一個穿灰袍的學生接話道:「人家年年考評倒數第一,不也年年都來?今年應該也不會缺席。不過來了也是走個過場……」
「可不是嘛,聽說那書院連正經的夫子都沒幾個,學生加起來不過百餘人。這種書院,考評倒數第一不是天經地義?」
「話也不能這麼說……」
有人遲疑了一下,「你們別忘了,那個寧默,就是萍州書院出來的。」
此話一出,方才還熱鬧的議論聲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貢院外,寂靜的有些可怕……
寧默。
這個名字最近在京城的讀書人圈子中,早已經傳開,可謂是炙手可熱。
望江樓詩會那天,寧默一首接一首的傳世之作從他口中吟出,詩聖柳明遠當著滿京城權貴的面提議尊他為「詩仙」。
就連陛下也親口嘉許。
尤其是他後面說的那幾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如今掛在京城各大書院的牆壁上。
望江樓的詩碑如今也是門庭若市,無數人排隊瞻仰……
而寫出這四句話的人,就是萍州書院走出來的。
「那又如何?」
順天書院的那位青袍學生,不以為然道:「寧默是寧默,萍州書院是萍州書院。一個人強,不代表書院強。再說,詩才和策論是兩碼事,寫得好詩,未必寫得好策論。」
有人點頭,也有人皺眉。
「更何況,這次考的是院長,不是學生。」
另一個學生接話,語氣篤定,「寧默再厲害,還能替他院長上考場不成?再說……院長還能聽一個學生的?」
這話說得在理,周圍不少學生都微微點頭。
議論聲漸漸又起來了。
就在這時。
長街盡頭傳來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晨霧中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而在馬車後面還跟著一輛更樸素的青色小車,兩輛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穿過薄霧。
馬車在貢院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方守朴彎腰走了出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不少的議論聲。
「那人好像是是萍州書院的院長?」
「就是他,方守朴,在萍州書院待了二十年,年年考評倒數第一,也不知道圖什麼。」
「圖什麼?圖個名頭唄。好歹是個院長,說出去也好聽。」
方守朴聽的真切,但他面色不變,板著臉上前兩步,當做沒聽見。
他身後,方若蘭跟著下了馬車,低著頭,不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就在她剛下馬車的瞬間,另一道身影從後面的馬車中走出。
他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周身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晨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
正是寧默。
長街之上,上百號人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有震驚,有恍然,有激動,還有一種「果然是他」的明悟。
剛才還信誓旦旦說寧默不行的那個青袍學生,此刻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望江樓詩會那天他不在現場,沒資格去,但那些詩他讀過。
每一首都爛熟於心,翻來覆去讀了不知多少遍,越讀越覺得頭皮發麻。
此刻,那個寫出那些詩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他忽然覺得自己連跟他攀談的勇氣都沒……
內心緊張忐忑極了!
而寧默對周遭的一切都不關心,重心全在方守朴身上。
他叮囑道:「院長,進去之後先穩住心神。題拿到手不要急著答,先審題。陛下出的題不會偏,一定是書院改制的大方向。您把咱們之前梳理的那幾條綱目在心裡過一遍,哪條能用,哪條該改,想清楚了再落筆。」
方守朴連連點頭,認真仔細地聆聽,哪還有半分院長的架子?
「還有,經義那道題不要引太偏的典故。陛下重實務,您引經據典不是問題,但要落在實處,讓陛下看到您不是在掉書袋,是在想怎麼把書院辦好。」
方守朴又認真地點了點頭。
圍觀的眾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這……」
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剛才……誰說院長不會聽學生的?」
沒有人接話。
貢院外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方若蘭站在寧默身側,看著他認真叮囑父親時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跳快得不像話,想移開目光,又捨不得。
自從那日他喝醉,兩人荒唐又瘋狂的一夜之後,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更心動的時刻。
可此刻她站在他身邊,聽著他跟父親說話,忽然覺得……跟這樣的男人站在一起,什麼都不用做,光是待在他身邊,就覺得很幸福。
就在此時,人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喚聲。
「院長!院長!」
陳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後還跟著萍州書院的二夫子李崇、三夫子王博厚,還有幾個萍州書院的學生。
他們一個個跑得臉紅脖子粗,發冠歪斜,看起來頗為狼狽。
他們原本沒打算來送……可今年不一樣,今年考的是院長,更關乎書院的生死存亡。
這種時候,不來送說不過去。
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寧默居然也在。
李崇第一個看見寧默,腳步猛地頓住,眼珠子瞪的老大……
王博厚跟在後面,差點撞上他。
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寧默跟院長和方若蘭站在一塊後,整個人也愣住了。
如寧默站在馬車旁,青衫半舊,清清朗朗,跟他們在書院時見到的沒什麼不同。
可此刻再看,怎麼看都好像有種自帶光環的感覺,有股無形的文曲星氣質瀰漫一般……
「寧公子!」
李崇大步上前,熱情洋溢道:「您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您也出來送考,多辛苦啊,該多歇歇才是!」
王博厚也跟上,笑容同樣燦爛,連連拱手道:「寧公子,您這是來送方院長的?您實在是有心了,方院長有您這樣的學生,真是三生有幸啊。」
幾個萍州書院的學生站在後面,看著自家兩位夫子這副模樣,一個個目瞪口呆。
在他們的印象里,李崇和王博厚是萍州書院最講究規矩的人,對學生從來沒有好臉色。
可此刻他們看寧默的眼神,比看自家親兒子還親。
人群外圍的讀書人們也看傻了。
順天書院的學生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是……萍州書院的夫子?」
「他們看寧默的眼神,怎麼跟看……祖宗似的?」
「你懂什麼?人家教出了詩仙,換成你你也這樣。」
「教?你沒聽說寧默在萍州書院一堂課都沒上過?」
「那也擋不住人家認啊。你想想,你書院出了個詩仙,你往外面一說『寧默是我學生』,臉上是不是很有光。」
「那倒也是……」
議論聲此起彼伏,都被眼前的一幕所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