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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書院考評,如期而至

  這時。

  譚修遠走到人群前,拱了拱手,朗聲道:「諸位,寧兄不在書院,在國子監讀書。諸位若有心,可去國子監門口等候。只是在下有一言相勸……寧兄學業繁忙,諸位莫要打擾太久。」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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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去國子監!」

  「走走走,去國子監!」

  「我聽說國子監不讓進,咱們就在門口等!」

  「等等我!我鞋掉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中,上百號人轉身就朝國子監的方向涌去,轉眼間走了個乾乾淨淨。

  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推著車跟在人群後面跑。

  賣花生瓜子的老漢一邊跑一邊喊:「等等!等等!讓老漢也沾沾詩仙的光!」

  攤上的字畫來不及收,被風一吹,颳了滿地。

  紙頁翻飛,上面抄錄的詩句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巷子裡,重歸寂靜。

  方才的熱鬧像一場夢,夢醒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紙屑、瓜子殼、茶葉渣、車轍印,還有幾個被踩掉的鞋。

  周明遠站在院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忽然覺得鼻子更加發酸了起來。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有驕傲,有辛酸,有失落,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這個書院,方守朴撐了二十年。

  年年墊底,年年被人笑話,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關門。

  因為他總覺得,這個書院還能再撐一撐。

  如今終於被人看見了,不是因為書院變好了,是因為出過一個人……一個連堂課都沒上過幾次的人。

  李崇站在他身後,看到這一幕,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若是當初……咱們多照顧他一些,他會不會還記得這個書院?」

  沒有人回答。

  因為他們都知道答案……不會。

  不是因為寧默忘恩負義,是他們對寧默,本就沒有恩。

  收留他的是方守朴,給他擔保的是方守朴,送他去國子監的是方守朴。

  他們這些夫子,就從未真正關心過這個湘南來的旁聽生。

  如今他成了詩仙,他們在外面人面前連「他是我的學生」都說不出口。

  根本不配說。

  王博厚嘆了口氣,轉身走回院子裡,背影有些佝僂。

  其他夫子和學生也陸續散了,一個個低著頭,腳步沉重。

  陳耘站在原地,看著手中那份抄錄了寧默詩作的紙卷,正色道:

  「總有一天,我們書院也會變好的,因為我相信寧默肯定會幫我們……」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書院。

  ……

  時間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寧默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每日卯時起身,洗漱後便去崇文堂聽課,下了課便回明德軒讀書寫策論,偶爾被李侍講叫去談詩論道。

  休課的日子,他會去錢府別院陪沈月茹,或者去看望方守朴和方若蘭。

  日子像流水一樣平緩,可在這平緩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京城各大書院的夫子們開始頻繁走動,商議書院考核的事。

  這次考核與往年不同,陛下親定考題,禮部嚴加督查,誰都看得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順天書院那邊傳出訊息,周夫子已被除名,書院內部新設了一個「學風監督司」,專門負責督查學風、查處舞弊。

  表面上看是嚴加整頓,行內人卻都明白,不過是將從前見不得光的事換個名目。

  可誰也不會說破。

  而寧默這邊,名聲仍在持續發酵。

  國子監的課間,來找他「請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拿著自己寫的詩請他點評,有人拿著他詩會上寫的詩請他複述創作心得。

  有人只是想跟他握個手、說句話、沾點「詩仙」的仙氣。

  錢萬三替他統計過,頭三天就收了四十多份「求教帖」,堆在他桌上像座小山。

  後來實在應付不過來,寧默便讓柳如風在明德軒門口貼了張告示:

  「寧默課業繁忙,恕不接待訪客。若有詩道疑問,可書面投遞,擇日統一回復。」

  錢萬三看著那張告示笑得前仰後合:「寧兄,你這是要開詩塾啊?還書面投遞、擇日回復,你當你是朝廷衙門呢?」

  寧默斜了他一眼,沒理他。

  柳如風摺扇一搖,慢悠悠道:「你還別說,前兩天真有人投了帖子進來,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字,請寧兄點評。」

  「誰啊?」

  「順天書院的一個監生,叫什麼……我忘了。帖子我看了一眼,寫得還不賴,比老錢你強多了。」

  「……」

  錢萬三:「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帶上我?」

  柳如風摺扇一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的是事實。」

  不止如此。

  李侍講在崇文堂講課,也開始拿寧默的詩當範文。

  一周下來講了不下七八次,每一首都要翻來覆去地品讀,從字面到意境,從格律到氣韻,掰開揉碎地講。

  講到興處,還會停下來感慨一句:「你們聽聽,這才是詩。本官教了二十年書,就沒見過這樣的句子。」

  堂下幾十個監生,起初還有人心裡不服,可聽得多了,慢慢就服了。

  被寧默的這些詩砸服的。

  就連國子監門口看門的老大爺,都在門房裡貼了一幅手抄的《登鸛雀樓》,歪歪扭扭的毛筆字,落款寫著「國子監看門人老趙敬錄」。

  有監生路過看見了,回去當笑話講,講著講著就笑不出了……

  連看門大爺都在抄寧默的詩,咱還有什麼不服的?

  而鄭明依舊坐在寧默旁邊,依舊話不多,依舊清清冷冷。

  可寧默漸漸發現一個規律……每次他看過去,鄭明都會恰好移開目光,耳根微微泛紅。

  起初他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不是。

  因為他試了七八次,每次都是這樣。

  他心裡那點古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可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男的,鄭明是男的,不要瞎想。

  ……

  眨眼間,大半個月過去了。

  臘月十八,書院考核的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方家小院裡就亮起了燈。

  方守朴站在銅鏡前,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棉袍,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總覺得哪裡不得勁。

  這件棉袍是他最好的衣裳,只在每年祭孔時穿一回,洗了不知多少遍,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爹,您別折騰了。」

  方若蘭端著熱粥從廚房出來,「您穿什麼都好看。」

  方守朴瞪了女兒一眼:「你爹是去考試,不是去相親。好看管什麼用?要學問管用。」

  方若蘭抿著嘴笑,沒有接話。

  她當然知道父親緊張。

  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見父親是怎麼過的……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讀書,深夜才熄燈,書桌上那幾卷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批註寫了一行又一行,紙簍里的紙團一天比一天多。

  有好幾次她半夜醒來,看見父親房間的燈還亮著,她披衣去看,父親正伏在案上寫策論,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又重新鋪紙蘸墨。

  她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打擾。

  因為她知道,這個書院對父親來說意味著什麼。

  二十年,他從青絲熬到白髮,把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這裡。

  他可以在考評前認輸,可以放棄,可他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不是因為不肯認輸,是不甘心。

  「爹,粥快要涼了。」

  方守朴這才從銅鏡前轉過身來,端起粥碗,三口兩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走吧。」

  方若蘭幫他拿起書袋,跟在後面。

  院門外,一輛馬車已經候著了。

  馬車是他們租的,車伕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見他們出來,連忙跳下車撩起車簾。

  方守朴正要上車,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他扭頭看去。

  一輛青帷馬車正從巷口拐進來,穩穩停在他面前。

  車簾掀開,一道青衫身影走了出來。

  晨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里。

  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院長,學生來送您。」

  方守朴愣住了。

  方若蘭也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寧默會來。

  這些日子他在國子監讀書忙得腳不沾地,前幾日休課還抽空來幫方守朴梳理了一整天的策論思路,兩人一直講到深夜。

  方守朴以為他不會來了……畢竟今日國子監也要上課。

  「你……你怎麼來了?國子監那邊……」

  「請了假。」

  寧默笑了笑,「李侍講聽說學生要送院長去考評,二話不說就批了。還說讓學生代他向院長問好。」

  方守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眶有些濕潤。

  他站在馬車旁,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身上的那件棉袍衣角輕輕飄動。

  寧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忽然有些發酸,微笑道:「院長,上車吧!學生陪您去貢院。」

  方守朴點了點頭,轉過身,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彎腰鑽進了馬車。

  方若蘭跟在他後面,路過寧默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滿眼都是情意……

  寧默對她笑了笑,然後扶他上了馬車。

  隨後,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巷口,朝著貢院的方向行去。

  晨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車頂上,灑在樹梢上。

  遠處傳來鐘鼓樓的報時辰的鼓聲,悠遠渾厚。

  臘月十八,書院考核,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