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萍州書院。
這座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破落書院,連燈籠都比別處少幾盞。
院門口那兩盞絹燈已經褪了色,燈罩上蒙著一層灰,光線昏黃昏黃的。
院子裡,幾個雜役正懶洋洋地收拾著白日裡學生留下的筆墨紙硯。
廊下三三兩兩坐著幾個讀書人,有的在翻書,有的在閒聊,有的對著將暗未暗的天色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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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麼尋常,那麼平靜。
忽然……
「夫子!夫子!」
陳耘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潮、紅。
他的袍角沾了泥,發冠跑歪了,手裡還攥著一捲紙,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顯然是攥了一路。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大夫子周明遠從廊下站起身,眉頭微蹙。
他教書這麼多年,他最看不慣的就是學生這副毛躁模樣。
讀書人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陳耘這書算是白讀了。
陳耘卻顧不上這些。他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抬起那張漲紅的臉,聲音都在發顫:「外頭……外頭來了好多人!把書院門口那條巷子都堵滿了!」
周明遠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人?來做什麼?」
「說是……說是來瞻仰詩仙風采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噗!
二夫子李崇「噗嗤」笑出了聲。
三夫子王博厚捻著鬍鬚的手頓在半空,臉上浮現出一種既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幾個讀書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詩仙?什麼詩仙?咱們書院哪來的詩仙?」
周明遠的臉沉了下來。
他在萍州書院待了二十年,從青絲熬到白髮,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書院的名聲開玩笑。
萍州書院年年墊底是不假,可也輪不到外人在門口鬧事。
「胡鬧!什麼詩仙?誰在外面胡說八道?」大夫子呵斥道。
陳耘愣了一下,旋即回過神來,但還是壓抑不住興奮,道:「夫子!是寧默!寧默被詩聖柳明遠尊為詩仙了!」
話音落下,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恰恰相反,寧默這兩個字在萍州書院並不陌生……
當初院長親自去城門口接回來的那個湘南解元。
寧默是萍州書院的學生不假,可他在書院滿打滿算也沒待過幾天。
一個連書院堂課都沒上過幾次的人,被詩聖尊為詩仙?
李崇第一個反應過來,語氣里卻已經帶上了幾分不悅:「陳耘,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什麼詩仙?詩道浩瀚,豈是隨便什麼人能擔得起的?」
王博厚也點了點頭,語氣嚴肅:「『詩仙』二字,非同小可。詩聖柳明遠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怎會輕易將這等稱號許人?你莫要聽信了外頭的謠言。」
陳耘急了,連忙展開手裡那捲攥了一路的紙,舉到眾夫子面前:「夫子!您看看!這是寧默昨日在望江樓詩會上寫的詩!詩聖親口說了,他寫不出這樣的詩,自愧不如,才提議尊寧默為詩仙的!」
周明遠接過紙,低頭看去。
第一行就讓他眼皮一跳。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繼續往下看。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每一首,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帶著一種金石之氣,砸在人胸口上,悶悶地疼。
周明遠看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很久。
他教書這麼多年,自認為見過不少好詩,可這等水平的詩,一首都罕見,何況這麼多首集中在一人身上?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些詩太好了。
好到他想挑刺都無從下手。
李崇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王博厚也湊了過來,看完之後,整個人石化了一般,徹底傻眼了,哆嗦道:「這……這真是寧默寫的?」
陳耘重重點頭:「詩聖柳明遠親口說的!而且滿京城的門閥世家都在爭相招攬他!」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那些方才還在嘀咕的讀書人,此刻一個個張著嘴,有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書卷,有人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那個他們幾乎沒什麼印象的湘南解元……居然在京城成了詩仙?
開什麼玩笑?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方院長可在?」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寶藍色錦袍的年輕人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手裡捧著幾個長條形錦盒。
大夫子周明遠眼睛一亮,連忙迎上去:「譚公子!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來人是京城譚家的二公子譚修遠,在萍州書院讀過兩年書,家世顯赫卻為人謙和,在讀書人中口碑極好。
後來家中有事,便沒再來書院,但逢年過節仍會差人送些束修過來,始終以萍州書院弟子自居。
方守朴每每提起他,都要感慨一句「這才是讀書人的樣子」。
譚修遠拱手行禮,目光往院內掃了一圈,問道:「周夫子,寧兄可在書院?在下想當面請教幾句詩詞。」
周明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又是來找寧默的。
「譚公子,寧默……不在書院。他自去了國子監後,便不曾回來過。」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況且,他雖是萍州書院的學生,卻連堂課都沒上過幾次。周某也不知他如今詩才如何,只是聽某些人傳得神乎其神,什麼詩仙之類的……譚公子也知道,這京城喜歡誇大其詞的人多,不可盡信。」
譚修遠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感慨,更多的是替寧默說話的意思。
「周夫子,萍州書院這次雖有席位,但卻是其他書院占著……你們都沒去望江樓詩會,不知道那天的場面。在下也是聽幾位世交好友說的,他們回來複述時,一個個臉色蒼白,說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詩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柳先生出的題,寧默當場作答,前前後後寫了十幾首,每一首都足以傳世。柳先生當場說……這樣的詩,他寫不出來。」
周明遠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了。
譚修遠沒注意到他的臉色變化,繼續往下說:「還有那首『秦時明月漢關』,柳先生評了一句『千古絕唱』。『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柳先生讀了不下十遍,每讀一遍都要讚嘆一聲『神來之筆』。」
他深吸一口氣,不禁嚮往道:「如今京城各大書院都在傳抄寧兄的詩作,國子監那邊更是供不應求。在下今日來,就是想當面請教幾句,若能得寧兄親筆題詩一首,此生無憾。」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切,是真的求賢若渴,而不是客套話。
周明遠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句「不可盡信」,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詩聖柳明遠親口說的話,他都敢質疑……他周明遠算什麼東西?
大夫子李崇、二夫子王博厚也湊了過來,聽了譚修遠這番話,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李崇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那……那些詩,真是寧默寫的?」
譚修遠看了他一眼,笑道:「李夫子,您若不信,可以去國子監問問。」
「寧兄如今在國子監名聲極大,崇文堂幾十個監生,哪個不對他心服口服?連翰林院的李侍講都說,能當寧默幾個月的先生,值了。」
李崇沉默了,整個人感到頭皮發麻。
王博厚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酸澀:「我們萍州書院……出了個詩仙,自己卻不知道。還讓外人來告訴。」
這話說得辛酸,可在場的誰都反駁不了。
譚修遠看了一圈院中,又問了一句:「寧兄這些日子當真沒回來過?」
陳耘搖了搖頭:「沒有。聽說他在國子監讀書很用功,每日早出晚歸,休課的日子也待在明德軒看書,連方院長家裡都很少過去。」
譚修遠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幾分遺憾之色:「看來今日是見不到了。」
他朝眾夫子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院門外那群還在翹首以盼的人,說道:「我去跟他們說一聲,寧兄不在,讓他們散了吧。」
說罷,他轉身朝院門走去。
眾夫子跟了上去。
院門外的巷子裡,黑壓壓地站了上百號人。
有穿著儒衫的讀書人,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有提籃叫賣的小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還有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蹲在牆根,手裡捏著紙筆,伸長了脖子往書院裡張望。
這人山人海的陣仗,萍州書院破天荒頭一回。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花生、瓜子、桂花糕!」
「筆墨紙硯、上等宣紙!」
幾個賣字畫的攤子直接支到了書院門口對面,攤上掛著的不是名家字畫,而是手抄的寧默詩作,字跡工整,顯然是臨摹了無數遍的。
陳耘站在門口,看著這副景象,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在萍州書院讀了兩年書,從來只見門可羅雀,沒見過這般熱鬧。
往日偶爾有幾個過路的香客進來討杯水喝,都要驚動半個書院。
如今呢?
上百號人堵在門口,就因為寧默是萍州書院的學生。
這個書院,終於被人看見了……
雖然這個看見,不是因為萍州書院有多好,是因為書院出了一個『文曲星』。
可陳耘不在乎。
被看見,就是被看見。
哪怕只是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