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京城順天書院。
暮色下,書院正堂卻亮如白晝。
此時,堂中坐了九個人。
院長孫仲和坐在上首,六十出頭的年紀,花白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沒有戴冠,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竹簪挽著,看似隨意,實則每一處都透著老派讀書人的講究。
此刻他正端著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撇了很久,始終沒有送到唇邊。
左右兩側依次坐著八位夫子,但都保持沉默。
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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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院長孫仲和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道:「周夫子的事,諸位都知道了。」
沒有人接話。
孫仲和也不急,目光從眾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不說話……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不想說。
周夫子除名已成定局,沒什麼好討論的。
他們今天坐在這裡,要談的不是要不要除名,而是除名之後……
果然,沉默了片刻,坐在左側第三位的馮致遠先開了口。
這人五十出頭,在順天書院教了二十多年算學,生得精瘦。
書院上下都知道,馮致遠雖然教的算學,管的事卻比算學多得多……
各房每年的用度、學生交上來的束修、夫子們的冰敬炭敬,都要從他手裡過一遍。
他開口,從來不是為了談學問。
「周夫子那攤事,總得有人接手。」
馮致遠捻著鬍鬚,語氣平靜道:「學生名額、科考薦卷、還有明年春闈的座師引薦……這些東西不能斷,斷了咱們書院明年就得跌出一流。」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在座的幾位老儒都微微皺了下眉頭,可誰也沒有出言反駁。
因為馮致遠說的是實話……順天書院能坐穩京城書院之首,靠的不是學問,就是這些不能斷的東西。
坐在上首的沈介甫終於開口了。
他是掌教,在順天書院待了將近三十年,論資歷比孫仲和還老。
他的門生故舊遍布朝堂,連內閣里都有人喊他一聲「先生」。
「周夫子的東西,不能一個人吃。」
沈介甫的聲音不緊不慢,道:「他那幾個學生,資質尚可,分給在座各位帶。科場薦卷的名額,老夫要兩個。」
沒有商量,沒有試探,直接開口要。
可沒有人覺得他過分。
因為在座誰都明白,沈介甫開口要的東西,就是他的,爭也爭不來。
與其爭這個,不如爭那些還沒被人盯上的。
果然,沈介甫話音剛落,圓臉微胖的夫子趙孟淳就接了話,笑道:
「沈公要兩個,學生不敢爭。不過周夫子手上還有一個順天書院與禮部對接的差事,學生不才,倒是想試試。」
這話說得客氣,可在座的誰都聽得明白……這不是在請示,這是在告知。
馮致遠看了趙孟淳一眼,嘴角抽了抽,沒有接話。
他知道自己在資歷上爭不過趙孟淳,便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周明德坐在趙孟淳對面,面容刻板,脊背挺得筆直,自始至終沒有動過。
此人是史學教授,祖上三代都是順天書院的夫子,到了他這一輩,學問雖然不是最頂尖的,可那股子「書院是我家」的氣勢,在座無人能及。
「周夫子的事,就這麼定了?」他開口問道。
堂中安靜了一瞬。
「定了。」
院長孫仲和點了點頭,道:「他三個兄弟都被拿下了,他自己留在書院,只會連累咱們,而且他也沒臉留下來,這是規矩……」
在座的也沒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不是說他們冷血,是這種事在順天書院不是頭一回,也不會是最後一回。
門閥世家的規矩就是這樣……你要麼有後台,要麼有用處。
兩樣都沒有,那就得給有這兩樣的人騰位置。
周明德沒有再說什麼。
他不是替周夫子抱不平,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這件事是不是到此為止了,不會再往下查。
確認之後,他就閉上了嘴。
一時間,堂中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幾分。
眾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議起周夫子身後的資源該怎麼分。
有人要學生名額,有人爭科場薦卷,有人惦記著周夫子那間位置極佳的公房。
還有人暗示自己明年想當一回順天書院的「監考代表」。
這監考代表可是個肥差,每年考生送來的「節敬」,足夠吃上一年。
孫仲和聽著眾人的議論,始終沒有表態。
他在等……等這些人把東西分完了,把胃口填飽了,他再丟擲那個真正讓他頭疼的問題。
果然,等眾人議論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開口道:「東西的事,諸位慢慢分,老夫不攔著。」
眾人安靜下來,看向他。
孫仲和捋了捋鬍鬚,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愁意:「可有一件事,老夫這幾日愁得睡不著覺。」
沈介甫挑了挑眉:「院長說的是……考題的事?」
「正是。」
孫仲和苦笑了一聲,將那份早就抄錄好的邸報推到眾人面前:
「陛下欽定的策論題,『書院改制』。這四個字,諸位怎麼看?」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這回不是沉默,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
「書院改制」這四個字,往淺了說,是朝廷對辦學方式做些調整。
往深了說,那是要動根基。
順天書院的根基是什麼?
是人脈,是關係網。
陛下要改,改的恰恰就是這些。
「老夫揣摩了幾日聖意。」
馮致遠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陛下這些年一直想整頓吏治,苦於沒有抓手。書院,怕是陛下的第一個抓手。」
趙孟淳點頭附和:「不錯。禮部那邊傳話過來,陛下對『舞弊』二字極為敏感。望江樓詩會上,那國子監旁聽生寧默當眾說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陛下當場動容……可見陛下心中所想,正是『公』字。」
沈介甫眯了眯眼睛,緩緩道:「所以,咱們這策論,得往『公』字上靠?」
趙孟淳微微一笑:「不光是『公』,還得往『清』字上靠。書院積弊已久,若不主動提出整頓之法,等陛下開口,那就不只是寫一篇策論的事了。」
這話說得隱晦,可誰都聽得明白……主動整頓,還能自己說了算。
等朝廷來整頓,那就是要出大問題了。
周明德皺眉:「整頓?怎麼整?咱們書院哪年不整頓?整頓來整頓去,不過是從左口袋搬到右口袋。」
馮致遠捻須笑道:「明德兄說得是。可這一次,得做出個樣子來。上面要看到咱們的態度。」
眾人又沉默了。
態度,怎麼表?
既要讓上面滿意,又不能動到核心利益,這兩件事本就是矛盾的。
柳文韶坐在末席,一直沒有說話。
他是順天書院最年輕的夫子,三十七八歲,眉目清朗,留著三縷短髯,看上去頗有幾分名士風範。
在座諸位中,他出身最寒微,全靠才學一步步考上來的。
也正是因為出身寒微,他才更清楚順天書院的「規矩」有多離譜……
可他從不說破。
不是不想,是說了也沒用。
一個沒有靠山的人,能在順天書院站穩腳跟已經是萬幸,哪還敢去戳那些不該戳的東西?
此刻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不知在想什麼。
馮致遠見眾人面露難色,忽然開口:「我倒是有個想法。」
眾人看向他。
「咱們在書院裡設一個『學風監督司』,專管舞弊之事。表面上是嚴加整頓,實際上……諸位想想,監督的人選由書院內部推舉,查什麼樣的事、查到什麼程度,不還是咱們說了算?」
堂中安靜了一瞬。
趙孟淳眼睛一亮,撫掌笑道:「妙!此計甚妙!上面看到咱們的態度,也就不便再揪著不放了。至於監督的人選……自然是從在座諸位的門生中挑選。知根知底,才放心。」
沈介甫也點了點頭,難得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這個法子,進可攻退可守,兩全其美。」
周明德板著臉沒說話,可攥著扶手的手指已經鬆開了。
柳文韶抬起頭,看了馮致遠一眼。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院長孫仲和緊繃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點頭道:「幸好有諸位,書院考評改制的事,到時候考評的時候,老夫就這麼寫……」
「而且為了讓陛下放心,信賴我們數天書院,不能等考評後才動……而是現在就應該按照馮夫子說的辦。」
「明日一早,老夫親自擬個章程出來,送去禮部。至於監督的人選……諸位回去各自斟酌,屆時報上來便是。」
眾人捋須微笑,心照不宣。
在座的誰沒有子侄?
誰不想給自家孩子謀個好出身?
藉著這個「學風監督司」的名頭,既能在書院領一份俸祿,又能為將來的仕途添一筆漂亮的履歷……上可對朝廷交代,下可給自己人鋪路。
這個主意,妙就妙在這裡。
馮致遠已經在心裡盤算自己那個不成器的二兒子了……學問一般,但為人機靈,放在監督司最合適不過。
趙孟淳則在想自己那個在國子監讀書的外甥,讀完書正好回來接這個差事。
沈介甫沒兒子,可他有個得意門生,一直在等機會。
周明德的兒子年紀還小,可他不急,這個監督司既然設了就不會輕易撤,等兒子再讀兩年書,正好趕上。
眾夫子各懷心思,一個個笑意盈盈,顯然收穫不少……
散會時,已經是亥時。
眾夫子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里迴蕩,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
院長孫仲和獨自坐在正堂里,沉默片刻後:「來人。」
管家應聲而入。
「去準備一份厚禮,明日一早,隨我去拜訪新任禮部尚書孫正明。」
管家應了,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再準備一份,送去……錢府別院。」
管家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孫仲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寧默……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身為順天書院的院長,會主動去拜訪一個寒門旁聽生。
可如今,這個旁聽生是陛下面前的紅人,是直達天聽的天子門生。
不需要刻意做任何事,只要在陛下面前提幾句「順天書院學風不正」,順天書院這幾十年積攢的人脈、名聲、地位,就有可能毀於一旦。
這就是權力。
不是你在朝中認識多少人,而是你離那個坐在至高位置上的人有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