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開了。
方若蘭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烏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未施粉黛,晨光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麗的面容。
只是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眼角似乎還掛著一點水漬……像是剛哭過?
寧默微微一怔:「若蘭?你怎麼了?」
方若蘭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可隨即又想起什麼,低下頭,紅著臉,輕輕搖了搖頭:「沒、沒什麼,你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寧默跨進門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多問。
方家小院還是老樣子。
幾株竹子,一張石桌,幾把石凳。
角落裡那棵桂花樹已經落了花,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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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幾個茶杯,還有一碟花生米,茶已經涼了。
方守朴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眯著眼睛曬太陽。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儒衫,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幾分宿醉後的疲憊。
見寧默進來,他放下茶盞,頓時咧嘴笑了:「寧默來了?坐坐坐!」
寧默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院長,您這氣色,昨晚又喝多了?」
「喝多了?老夫那是高興!」
方守朴一揮手,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得意,「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望江樓詩會上,可是給老夫長了大臉!」
他越說越來勁,一拍桌子:「詩聖柳明遠親自尊你為詩仙,陛下親口嘉許,還有那些門閥世家爭相招攬……你知道昨天周家父子來我家提親,被一個訊息嚇得屁滾尿流的事嗎?哈哈哈哈!」
寧默愣了一下:「周家父子來提親?」
方若蘭端著茶壺從屋裡出來,聽到這話,臉「騰」地紅了,低著頭給寧默倒茶,聲音小得像蚊子:「別聽我爹瞎說,沒什麼大事。」
「什麼沒什麼大事?」
方守朴瞪了女兒一眼,「那周文斌帶著聘禮上門,還說什麼你若不答應,就讓書院辦不下去。結果呢?話還沒說完,他家裡就來人報信,說他在禮部的大伯,還有在國子監的三叔,以及在御天府的四叔全被朝廷拿下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花白的鬍鬚一翹一翹的,歡喜道:「老夫教書二十年,頭一回這麼痛快!」
「爽!太爽了!」
寧默聽著,嘴角也不由地彎了起來。
周家父子那副嘴臉,他見過不少次,沒想到這次也是遭了報應。
這是好事!
「院長,您剛才說他的叔伯們被查了?」寧默好奇地問道。
他這段時間基本上只關心讀書策論的事,沒怎麼關心朝堂上的事情。
但今後肯定要多多注意動向。
「對!」
方守朴點了點頭,正色道,「聽說是陛下在朝會上親自點的名,讓刑部和吏部聯合徹查。」
寧默心裡微微一動。
這幾個人,跟周夫子是兄弟,會不會跟趙元宸也有關係?
想當初,自己來京城後,趙元宸是怎麼對付他的……先是將自己扔下,目的讓自己自生自滅。
後來他進入京城了,順利拜入書院,剛要參加考核,於是他就在國子監動手腳。
後面更是讓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抓他,甚至最後還讓周夫子聯合禮部的人在考評上做文章。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這辦事的風格,確實有點像是手握權勢的人幹的……
「說起來,我覺得這事……跟你有很大的關係!」方守朴若有所思。
「院長,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寧默愣了一下,不知道方守朴是怎麼聯絡上的。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你說呢?你在國子監考核的卷子,是誰批的不合格?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搜人,是誰指使的?順天書院的周夫子聯合禮部主事在考評上動手腳,又是誰在背後推動?」
他沒有點名,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肯定是跟趙元宸有關……也就是說,陛下在拔除一些爪牙,明面上是給他撐腰。
但事實上……寧默覺得陛下是借周家幾兄弟的事,去敲打宗室,殺雞儆猴用的。
寧默沉默了下來。
「院長,不說這個了。」
寧默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張折好的紙,遞過去,「您看看這個。」
方守朴接過,展開,低頭看去。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再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看到「破壁」「通途」「廣教」這些詞時,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看到最後,他放下那張紙,抬起頭,看向寧默的目光複雜極了。
「這就是你的思路?」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寧默點了點頭:「上次我跟院長你聊過這個問題,這次我回去後整理了一下思路……」
「既然這次陛下出的題是『書院改制』,學生以為,要改就要改到根子上。」
「門閥世家之所以能把持朝堂,壟斷上升通道,根子就在書院,他們把持了最好的師資,最好的資源,寒門子弟連門都進不去。不進書院,就拿不到功名,拿不到功名,就進不了朝堂,進不了朝堂,就永遠翻不了身。」
「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年,朝堂上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清一色出身門閥。寒門不是沒有貴子,是他們的貴子還沒冒頭,就被壓下去了。」
方守朴沉默了。
他知道寧默說的是實話。
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見過多少寒門學子滿懷壯志而來,灰頭土臉而去?
不是他們沒有才華,是他們沒有門路。
「寧默。」
方守朴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確定要我這麼做?你知道你說的這些,意味著什麼嗎?這不是在改書院,這是在挖門閥的根。」
「我知道。」
寧默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異常堅定,「可這個根,不挖不行。院長,大禹立國百年,門閥坐大,吏治腐敗,邊防鬆弛,民生日困。再這麼下去,這個國家,還能撐幾年?」
「我想陛下肯定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出這個題……」
方守朴渾身一震,盯著寧默看了許久。
「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只跟院長說過。」
方守朴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那幾張紙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好,老夫信你。反正萍州書院年年考評倒數第一,不改也是死,改了還有一線生機。」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寧默看著他鬢邊的白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方守朴這一輩子,教書育人,清貧度日,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好不容易有了點希望,又差點被人掐滅。
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
「若蘭,今天多做幾個菜,寧默留下來吃飯!」方守朴朝廚房裡喊了一聲。
「哎!」方若蘭清脆地應了。
廚房裡很快響起鍋鏟碰撞的聲響,煙囪里飄出縷縷炊煙。
寧默坐在石凳上,和方守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書院的事,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
與此同時,韓府。
韓子立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從周老爺住進韓府,他鞍前馬後地張羅,請太醫,找名醫,上好的藥材流水一樣往周老爺房裡送。
他以為沈月茹會感動,會對他另眼相看。
他甚至幻想過,等周老爺一命嗚呼,美嬌娘沈月茹無依無靠,自然會投靠他韓家。
可沈月茹不僅搬走了,還搬去跟寧默住在一塊,動作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他韓子立堂堂韓家嫡子,禮部尚書的堂孫子,居然輸給了一個湘南來的旁聽生?
「公子,太醫說周家老爺的病情已經穩住了,再調養些日子,應該能下床走動。」管家在門外稟報。
韓子立眉頭一皺:「穩住了?不是說要死了嗎?」
「說是……那個太醫醫術高明,對症下藥,加上周老爺底子不差,就……」
韓子立一掌拍在案上,打斷了他的話。
他花了多少銀子請太醫?
好藥材流水一樣往周老爺房裡送,不是為了救他,是希望他能夠早點死。
只要他一死,沈月茹就成了寡婦,無依無靠,還不是任他拿捏?
就算沈月茹得不到,自己付出的這些東西,給周清瀾過目一下,她還不得感動一次?
可現在呢?
人不僅救活了,沈月茹也搬走了,周清瀾這邊還沒有任何回饋……
可以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公子!公子!不好了!」
這時,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韓子立眉頭一皺:「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那個……那個公子讓小的盯著的寧默……」
家丁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公子,您知道望江樓詩會的事嗎?」
韓子立臉色微微一變:「怎麼了?」
家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那驚懼的臉色怎麼也壓不住,道:
「那個寧默,在詩會上一鳴驚人!詩聖柳明遠尊他為『詩仙』,陛下親口嘉許,說他是『詩仙之才』!崔家、李家、吳家、范家……京城有頭有臉的門閥世家,全都在爭相招攬!有人開價一萬兩一年,請他去當門客!」
韓子立的瞳孔猛地一縮:「什麼?」
他三條腿都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