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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受驚嚇的方守朴

  門「吱呀」一聲開了。

  方若蘭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烏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未施粉黛,晨光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麗的面容。

  只是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眼角似乎還掛著一點水漬……像是剛哭過?

  寧默微微一怔:「若蘭?你怎麼了?」

  方若蘭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可隨即又想起什麼,低下頭,紅著臉,輕輕搖了搖頭:「沒、沒什麼,你快進來。」

  她側身讓開,寧默跨進門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多問。

  方家小院還是老樣子。

  幾株竹子,一張石桌,幾把石凳。

  角落裡那棵桂花樹已經落了花,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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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幾個茶杯,還有一碟花生米,茶已經涼了。

  方守朴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眯著眼睛曬太陽。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儒衫,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幾分宿醉後的疲憊。

  見寧默進來,他放下茶盞,頓時咧嘴笑了:「寧默來了?坐坐坐!」

  寧默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院長,您這氣色,昨晚又喝多了?」

  「喝多了?老夫那是高興!」

  方守朴一揮手,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得意,「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望江樓詩會上,可是給老夫長了大臉!」

  他越說越來勁,一拍桌子:「詩聖柳明遠親自尊你為詩仙,陛下親口嘉許,還有那些門閥世家爭相招攬……你知道昨天周家父子來我家提親,被一個訊息嚇得屁滾尿流的事嗎?哈哈哈哈!」

  寧默愣了一下:「周家父子來提親?」

  方若蘭端著茶壺從屋裡出來,聽到這話,臉「騰」地紅了,低著頭給寧默倒茶,聲音小得像蚊子:「別聽我爹瞎說,沒什麼大事。」

  「什麼沒什麼大事?」

  方守朴瞪了女兒一眼,「那周文斌帶著聘禮上門,還說什麼你若不答應,就讓書院辦不下去。結果呢?話還沒說完,他家裡就來人報信,說他在禮部的大伯,還有在國子監的三叔,以及在御天府的四叔全被朝廷拿下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花白的鬍鬚一翹一翹的,歡喜道:「老夫教書二十年,頭一回這麼痛快!」

  「爽!太爽了!」

  寧默聽著,嘴角也不由地彎了起來。

  周家父子那副嘴臉,他見過不少次,沒想到這次也是遭了報應。

  這是好事!

  「院長,您剛才說他的叔伯們被查了?」寧默好奇地問道。

  他這段時間基本上只關心讀書策論的事,沒怎麼關心朝堂上的事情。

  但今後肯定要多多注意動向。

  「對!」

  方守朴點了點頭,正色道,「聽說是陛下在朝會上親自點的名,讓刑部和吏部聯合徹查。」

  寧默心裡微微一動。

  這幾個人,跟周夫子是兄弟,會不會跟趙元宸也有關係?

  想當初,自己來京城後,趙元宸是怎麼對付他的……先是將自己扔下,目的讓自己自生自滅。

  後來他進入京城了,順利拜入書院,剛要參加考核,於是他就在國子監動手腳。

  後面更是讓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抓他,甚至最後還讓周夫子聯合禮部的人在考評上做文章。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這辦事的風格,確實有點像是手握權勢的人幹的……

  「說起來,我覺得這事……跟你有很大的關係!」方守朴若有所思。

  「院長,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寧默愣了一下,不知道方守朴是怎麼聯絡上的。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你說呢?你在國子監考核的卷子,是誰批的不合格?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搜人,是誰指使的?順天書院的周夫子聯合禮部主事在考評上動手腳,又是誰在背後推動?」

  他沒有點名,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肯定是跟趙元宸有關……也就是說,陛下在拔除一些爪牙,明面上是給他撐腰。

  但事實上……寧默覺得陛下是借周家幾兄弟的事,去敲打宗室,殺雞儆猴用的。

  寧默沉默了下來。

  「院長,不說這個了。」

  寧默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那張折好的紙,遞過去,「您看看這個。」

  方守朴接過,展開,低頭看去。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再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看到「破壁」「通途」「廣教」這些詞時,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看到最後,他放下那張紙,抬起頭,看向寧默的目光複雜極了。

  「這就是你的思路?」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寧默點了點頭:「上次我跟院長你聊過這個問題,這次我回去後整理了一下思路……」

  「既然這次陛下出的題是『書院改制』,學生以為,要改就要改到根子上。」

  「門閥世家之所以能把持朝堂,壟斷上升通道,根子就在書院,他們把持了最好的師資,最好的資源,寒門子弟連門都進不去。不進書院,就拿不到功名,拿不到功名,就進不了朝堂,進不了朝堂,就永遠翻不了身。」

  「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年,朝堂上六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清一色出身門閥。寒門不是沒有貴子,是他們的貴子還沒冒頭,就被壓下去了。」

  方守朴沉默了。

  他知道寧默說的是實話。

  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見過多少寒門學子滿懷壯志而來,灰頭土臉而去?

  不是他們沒有才華,是他們沒有門路。

  「寧默。」

  方守朴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確定要我這麼做?你知道你說的這些,意味著什麼嗎?這不是在改書院,這是在挖門閥的根。」

  「我知道。」

  寧默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異常堅定,「可這個根,不挖不行。院長,大禹立國百年,門閥坐大,吏治腐敗,邊防鬆弛,民生日困。再這麼下去,這個國家,還能撐幾年?」

  「我想陛下肯定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出這個題……」

  方守朴渾身一震,盯著寧默看了許久。

  「這些話,你跟別人說過嗎?」

  「沒有。只跟院長說過。」

  方守朴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那幾張紙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好,老夫信你。反正萍州書院年年考評倒數第一,不改也是死,改了還有一線生機。」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寧默看著他鬢邊的白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方守朴這一輩子,教書育人,清貧度日,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好不容易有了點希望,又差點被人掐滅。

  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

  「若蘭,今天多做幾個菜,寧默留下來吃飯!」方守朴朝廚房裡喊了一聲。

  「哎!」方若蘭清脆地應了。

  廚房裡很快響起鍋鏟碰撞的聲響,煙囪里飄出縷縷炊煙。

  寧默坐在石凳上,和方守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書院的事,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

  與此同時,韓府。

  韓子立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從周老爺住進韓府,他鞍前馬後地張羅,請太醫,找名醫,上好的藥材流水一樣往周老爺房裡送。

  他以為沈月茹會感動,會對他另眼相看。

  他甚至幻想過,等周老爺一命嗚呼,美嬌娘沈月茹無依無靠,自然會投靠他韓家。

  可沈月茹不僅搬走了,還搬去跟寧默住在一塊,動作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他韓子立堂堂韓家嫡子,禮部尚書的堂孫子,居然輸給了一個湘南來的旁聽生?

  「公子,太醫說周家老爺的病情已經穩住了,再調養些日子,應該能下床走動。」管家在門外稟報。

  韓子立眉頭一皺:「穩住了?不是說要死了嗎?」

  「說是……那個太醫醫術高明,對症下藥,加上周老爺底子不差,就……」

  韓子立一掌拍在案上,打斷了他的話。

  他花了多少銀子請太醫?

  好藥材流水一樣往周老爺房裡送,不是為了救他,是希望他能夠早點死。

  只要他一死,沈月茹就成了寡婦,無依無靠,還不是任他拿捏?

  就算沈月茹得不到,自己付出的這些東西,給周清瀾過目一下,她還不得感動一次?

  可現在呢?

  人不僅救活了,沈月茹也搬走了,周清瀾這邊還沒有任何回饋……

  可以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公子!公子!不好了!」

  這時,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韓子立眉頭一皺:「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那個……那個公子讓小的盯著的寧默……」

  家丁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公子,您知道望江樓詩會的事嗎?」

  韓子立臉色微微一變:「怎麼了?」

  家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那驚懼的臉色怎麼也壓不住,道:

  「那個寧默,在詩會上一鳴驚人!詩聖柳明遠尊他為『詩仙』,陛下親口嘉許,說他是『詩仙之才』!崔家、李家、吳家、范家……京城有頭有臉的門閥世家,全都在爭相招攬!有人開價一萬兩一年,請他去當門客!」

  韓子立的瞳孔猛地一縮:「什麼?」

  他三條腿都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