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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寧默的豪賭

  寧默鋪開那張寫滿思路的紙,提筆蘸墨。

  但是在寫下『當以人為本後……』卻沒有立刻繼續寫下去。

  窗外竹影婆娑,秋風拂過,沙沙作響。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跳躍的燭火,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書院改制的條條框框。

  而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當初在湘南大牢里,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

  那時候他想的不多,只是想先活下去。

  後來沈月茹出現了,從借種出獄,再到入周府為奴……一個解元,淪落到要用身體來交易,說不憋屈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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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寧默知道,這世道的規則從來不是為某個人而定的。

  更別說原主這個寒門解元了。

  門閥世家把持朝堂,壟斷上升通道,寒門子弟十年寒窗,到頭來不過是給人家當墊腳石。

  原主寧默是怎麼死的?

  不就是因為搶了陳家公子的解元?

  一個寒門,也配拿第一?

  這就是世家門閥的邏輯……你寒門出身,就該老老實實當背景板,別想著出頭。

  寧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前世讀歷史,太熟悉這套了。

  魏晉南北朝,門閥政治,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幾百年的黑暗,把天下英才壓得抬不起頭。

  後來的科舉,好不容易開啟一條裂縫,可門閥世家又很快把這裂縫堵上了……名師、資源、人脈、關係,他們有的是辦法,讓寒門子弟連起跑線都摸不到。

  大禹朝,何嘗不是如此?

  他想起剛到京城時,被擋在城門口的那些外地學子。

  哪個不是十年寒窗?

  哪個不是滿腹經綸?

  可他們沒有京城戶籍,沒有門路,連參加會試的資格都拿不到。

  就算僥倖進了城,也隨時可能被巡檢司當成「無籍流民」趕出去。

  而那些世家子弟呢?

  從小有名師指點,進最好的書院,結交最有權勢的人,還沒進考場,就已經贏了大半。

  寧默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

  他想起方守朴,想起那個鬢髮斑白的老人在城門口接他的那個夜晚.

  一個萍州書院,年年考評倒數第一,可他硬是撐了二十年。

  為什麼?

  因為他心裡有股氣,一股不甘心的氣。

  寧默忽然有些理解方守朴了。

  「這世道,不該是這樣的。」他低聲喃喃道。

  穿越者的優勢是什麼?

  不是那點現代知識,不是搬運幾首詩詞,而是另一種可能……

  一個可以讓天下寒門子弟俱歡顏的可能……

  他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提筆。

  這次他沒有猶豫,筆尖落在紙上,字跡沉穩有力……

  「書院改制總綱」

  「一曰破壁……天下書院,多為門閥把持,寒門子弟雖有才華,不得其門而入,改制之要,首在破壁。」

  「各書院須設立公費名額,面向寒門招生,不拘戶籍,不拘出身,唯才是舉。朝廷撥銀資助,確保寒門學子不因貧寒失學。」

  「二曰通途……科舉取士,當以才學論高低,不以出身定尊卑。」

  「然現有書院教育,寒門與世家子弟起點懸殊,公平難求。改制當設『預科』之制,為寒門學子提供基礎教學,補足短板,使其與世家子弟同台競技時不落下風。」

  「三曰廣教,書院不應只為科舉而設。天下之廣,讀書識字之重要,不止於做官。」

  「朝廷當鼓勵各書院開設『蒙學』、『實學』,教授農桑、算學、工商等實用之術,使尋常百姓亦能讀書識字,明理知法。民智開,則天下興。」

  寫到這裡,寧默筆鋒頓了一下。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這些字,沉默了片刻。

  這些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門閥世家會答應嗎?

  肯定不會!

  他們花了多少代人的心血才把持住朝堂,壟斷了上升通道,現在要他把這通道開啟,讓寒門子弟也能擠進來,這不是動他們的蛋糕,跟刨他們的祖墳沒有區別。

  可他不在乎。

  因為大禹的皇帝有志在此,他想上船。

  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做出一點點改變,他當然不肯放過。

  否則他永遠都是寒門,要麼成為依附門閥的人,但狗終究是狗……

  寧默想嘗試一下,嘗試……推動改變一些事情,賭自己能成為那個摘果子的人!

  賭輸……帶著沈月茹她們去深山老林造娃。

  賭贏!

  踏上人生巔峰!

  在此之前,他穿越過來,在湘南時一無所有,成了周府的奴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

  再後來到了京城,差點都要被巡檢司逐出城……可以說,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自己還是因為運氣好,有女人可以靠,但其他人呢……未必有自己這麼好運。

  所以這世道要變,遲早要變。

  而他,要做那個推動改變的人,沒有哪個穿越者……會不認為自己是天命之子。

  寧默也不例外!

  依稀記得前世歷史課本里的那些改革……商鞅變法,王安石變法,張居正改革。

  每一次都伴隨著腥風血雨,每一次都有無數人倒下,可每一次,變了之後的國家,都更強了。

  大禹朝立國百年,承平日久,可積弊也深了。

  門閥坐大,吏治腐敗,邊防鬆弛,民生日困……這些問題,陛下看得見,朝堂上有識之士也看得見,可沒人敢動。

  為什麼?

  因為一動,就會動到門閥的根基,就會引來瘋狂的反撲。

  「所以陛下才需要一個我這樣的人。」寧默低聲喃喃道。

  一個寒門出身,沒有家族拖累,沒有門閥背景的人。

  一個敢想敢說,不怕得罪人的人。

  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知道百姓疾苦,還肯主動效死的人……

  這樣的人,不論放在哪個朝代,都絕對是天子手裡最好使的刀。

  他把紙翻過一頁,繼續寫……

  「四曰擇師。名師出高徒,然名師多為門閥所籠絡。」

  「改制當設『官派教習』之制,由朝廷選派飽學之士,赴各書院講學。此舉既可提升書院教學水平,亦可打破門閥對名師的壟斷。」

  「五曰立規。書院考評當公開透明,由禮部、國子監會同各書院代表共同組織,嚴禁徇私舞弊。考評結果向社會公布,接受監督。凡有舞弊者,不論出身,嚴懲不貸。」

  「六曰循序漸進。改制非一日之功,當以試點先行,總結經驗,逐步推廣。不宜操之過急,以免引發動盪。」

  寫完這些後,寧默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工整,條理分明,總之核心就是一條……讓寒門子弟也能讀得起書,讓普通人也有上升的通道。

  當然,這些說起來簡單,也很理想化,做起來其實比登天還難。

  但寧默知道,這是歷史帶來的教訓,是絕對正確的。

  只有讓更多的人讀書,讓更多的人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這天下才能真正的長治久安。

  門閥世家再強,也強不過天下萬民。

  當百姓都有了讀書的機會,都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門閥壟斷朝堂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他已經在這個時代待的可能不是很久,也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可他還是想試一試。

  寧默將那張紙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吹熄了燈。

  夜已深,窗外月色正明。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方守朴那鬢髮斑白的模樣。

  有沈月茹那雙溫柔的眼睛,更有方若蘭這個內斂實際上格外主動的姑娘,還有那個顧忌宮裡規矩的秦姑娘……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辜負。

  ……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寧默就醒了,因為今天是國子監休課的日子,他正好可以利用節假日,去辦一些事情。

  寧默起床洗漱完畢後,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出了門。

  今天,他想去方家小院看看。

  方守朴的書院考評只剩下不到半個月了,雖然陛下出的題是「書院改制」,這恰好是他擅長的方向,可方院長畢竟荒疏了二十年,心裡肯定沒底。

  他得去看看,幫他把思路再捋一捋,確保萬無一失。

  萍州書院不能倒。

  不光是因為方守朴對他有恩,更因為那是他在京城立足的第一個支點。

  人不能忘本,這是他寧默做事的原則。

  而就在寧默剛離開明德軒,鄭明的房門開啟,披散著長發的她恢復了女兒身,目光落在寧默離開的方向,低喃道:

  「若是父皇讓你當駙馬……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

  寧默出了國子監明德軒,就感受到了一股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而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挑擔的小販走街串巷,吆喝聲此起彼伏。

  偶爾有幾輛馬車轆轆駛過,車廂里坐著趕早去衙門辦公的官員。

  一切都是那麼鮮活,那麼有煙火氣。

  方家小院在東城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寧默輕車熟路地穿過巷口,走到院門前,抬手叩了幾下。

  「來了來了……」

  裡面很快便傳來了方若蘭的聲音。

  寧默會心一笑,都好些天沒聽她的叫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