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是說趙元宸一定會動手。可萬一呢?」
「萬一他真動了手,寧默出了事……柳先生,那不僅是朝廷的損失,更是大禹詩壇的損失。你我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幾個寧默這樣的人?」
陸文淵的聲音有些發顫:「老夫痴迷詩道一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天才。『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秦時明月漢時關』、『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哪一首不是足以傳世的絕唱?這樣的人,若是折在趙元宸手裡,你我有什麼臉面去見先賢?」
柳明遠的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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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陸文淵說得對。
可他更知道,這封信一旦呈上去,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趙元宸是榮郡王世子,榮郡王是當今天子的親叔叔,趙家是大禹最尊貴的宗室……
可陸文淵說得對……萬一呢?
萬一趙元宸真動了手,寧默出了事,他柳明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陸兄。」
柳明遠站起身,將那封信鄭重地收入袖中,「這封信,老夫明日一早,就呈給陛下。」
陸文淵鬆了口氣,可柳明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不能等到明早。」
柳明遠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夜長夢多。老夫現在就進宮。」
陸文淵愣住了:「現在?柳先生,這都什麼時辰了,宮門早關了……」
「無妨。」
柳明遠轉過身,目光堅定,「陛下給過老夫一塊入宮令牌,任何時候,老夫都可進宮面聖。」
他走到書架前,從暗格中取出一塊鏤刻著祥雲紋的玉牌,握在手中,大步往外走。
「柳先生!」陸文淵叫住他。
柳明遠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陸文淵站在那裡,花白的鬍鬚在燭光下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最後只說出兩個字:「保重。」
柳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大步走出書房。
夜色沉沉,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
與此同時。
御書房。
大禹皇帝趙恆坐在御案後,手裡捧著一疊紙,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徐階連夜親自抄錄的……寧默今日在望江樓詩會上所作的全部詩篇。
他又看了一遍那讓他心神動容的四句話。
若寧默只是詩才,他不會那麼動容,真正動容的是……寧默的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四句話,他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遍,都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喘不過氣來。
不是寫得有多華麗,是那份胸襟,那份抱負,那份願為天下蒼生捨我其誰的氣魄……這才是他想找的人。
「安慶。」
趙恆放下那疊詩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內侍總管安慶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這些詩,你拿去看看,回頭朕讓司禮監經廠刊刻,印發全國,著各府州縣學,懸掛傳抄,不得有誤。」
安慶心頭一震,連忙雙手接過那疊詩稿。
經廠……那是皇宮的印刷機構,專司印製聖旨、詔書、邸報以及皇室典籍。
從經廠出來的東西,代表著皇室的背書。
陛下這是要為寧默揚名,而且是直接動用皇室的力量,將他推到天下人面前。
「還有,明日早朝之前,把這些詩送到內閣,讓張載玉和幾位大學士都看看。」
「是。」
安慶剛要轉身去辦,門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稟報聲:「陛下,詩聖柳明遠求見。」
趙恆微微一怔。
柳明遠?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讓他進來。」
不多時,柳明遠便在內侍的引領下快步走入御書房。
他穿著一身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急切。
「臣柳明遠,叩見陛下。」
「柳卿不必多禮。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
柳明遠直起身,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舉過頭頂,聲音鄭重:「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連夜稟報。」
趙恆眉頭微蹙,示意安慶接過信。
安慶雙手接過,轉呈到御案上。
趙恆展開信箋,低頭看去。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落針可聞,柳明遠垂手而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趙恆看著看著,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先是眉頭微蹙,然後眉頭越皺越緊,再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趙元宸如何派人去國子監,如何讓林文淵將寧默的卷子批了不合格。
如何讓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搜人,又是如何授意順天書院周夫子聯合禮部主事吳文輝在書院考評上動手腳。
一樁樁,一件件,可謂是無一不細。
關於國子監不合格的事,這個他是知曉的……只是沒想到趙元宸不止下這麼一招。
竟是想層層限制死寧默,讓他永無出頭之日。
與封殺無異!
趙恆看完最後一個字,放下信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禹地廣物博,他始終相信在這片江山,肯定能人才輩出,而自己有所作為,徹底結束門閥世家的統治時代。
不說超越歷代先帝,起碼也要給後世打下一個萬世之基。
可沒想到,一個人才剛冒頭,就被打壓。
或許這就是大禹朝廷……所有的人才都出自世家門閥的緣故。
原來不是民間沒有人傑,而是剛出頭就被針對……
大禹要變。
培養讀書人的書院一定要變!
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柳明遠低著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良久,趙恆睜開眼,看著柳明遠,聲音平靜得可怕:「柳卿,這些事,屬實?」
柳明遠深吸一口氣,鄭重道:「回陛下,陸文淵老先生以性命擔保,這些事皆為他親孫子陸小峰親耳所聞。臣不敢妄言,但臣以為,陸老先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和陸家滿門開玩笑。」
趙恆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陸文淵……京城有名的「詩痴」,痴迷詩道數十年,雖無功名在身,卻在士林中頗有聲望。
這樣的人,確實不會拿全家性命來誣陷一個郡王世子。
「吳文輝……」
趙恆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又是這個吳文輝。朕已經將他革職流放,沒想到他還有這些事沒交代清楚。」
他睜開眼,看向柳明遠,語氣冷了幾分:「柳卿,你回去告訴陸文淵,他的信,朕收到了。此事,朕會徹查。」
柳明遠心頭一松,連忙叩首:「臣替陸老先生,謝陛下隆恩。」
趙恆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柳卿,還有事嗎?」
柳明遠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
柳明遠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大禹皇帝,道:「陛下,寧默的詩,臣以為,不該只在京城流傳。臣斗膽,懇請陛下將這些詩刊刻傳世,讓天下讀書人都能讀到。」
趙恆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讚許,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柳卿,你倒是跟朕想到一塊去了。」
他從御案上拿起那疊詩稿,在手裡掂了掂,聲音平靜卻鄭重:「朕方才已經吩咐安慶,讓司禮監經廠刊刻,印發全國。各府州縣學,懸掛傳抄,不得有誤。」
柳明遠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司禮監經廠……那是皇宮的印刷機構。
從經廠出來的東西,代表著皇室的背書。
陛下這是要用朝廷的力量,為寧默的詩揚名。
「陛下聖明!」
柳明遠深深叩首,聲音都在發顫。
趙恆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行了,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柳明遠知道陛下這是要單獨處理趙元宸的事了,不敢再逗留,連忙叩首告退。
御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趙恆獨自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御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趙元宸。
筆鋒停頓了片刻,他又寫下了第二個名字林文淵。
然後是剛被降級的禮部韓文正……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許久才開口:
「安慶。」
「奴才在。」
「傳朕旨意,讓榮郡王趙衍、國子監祭酒林文淵、新任禮部尚書孫正明即刻入宮。」
安慶心頭一凜,連忙應道:「是。」
他轉身快步走出御書房,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傳陛下口諭……榮郡王趙衍、國子監祭酒林文淵、禮部尚書孫正明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
榮郡王府。
夜色深處,榮郡王趙衍正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他在等。
等一個訊息。
今日望江樓詩會上,寧默當眾拒絕所有門閥世家,選擇向陛下效忠。
那一刻他就知道,元宸與寧默之間的恩怨,怕是要被翻出來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兒子趙元宸那張嫉妒且不甘,又無可奈何的臉。
從小在王府里長大,要什麼有什麼,從未受過挫折。
所以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靠權勢就能得到的。
比如才華,比如人心。
「王爺。」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趙衍睜開眼:「什麼事?」
「宮裡來人了,陛下口諭,讓您即刻入宮。」
趙衍的手指微微一頓。
來了。
而且還來的這麼快。
「恩,準備一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書房。
……
國子監。
祭酒公房。
林文淵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神色有些恍惚。
今日望江樓詩會上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寧默站在高台上,負手吟詩的模樣,陛下親口贊他「詩仙之才」的場面,還有他當眾說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時,大廳里那死一般的寂靜。
每一幕都刻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揮之不去。
這本來是他的榮耀。
畢竟寧默是國子監的旁聽生,可是……一想到當初自己為了榮郡王,而可以打壓寧默的那件事,就渾身冰涼。
他嘆了口氣,放下茶盞,正要起身去歇息,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個小吏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
林文淵眉頭一皺:「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宮……宮裡來人了!陛下口諭,讓您即刻入宮!」
林文淵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