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京城,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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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三進的宅子,青磚灰瓦。
院中種著幾株老槐樹,深秋時節,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中顯得有幾許蕭瑟。
陸文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抄錄著寧默今日在詩會上所作的所有詩。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
「妙!太妙了!」
「簡直妙不可言,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詩痴陸文遠看的如痴如醉,渾然忘我……
「爺爺!」
就在這時,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推門進來,穿著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正是陸文淵的孫子,陸小峰。
陸小峰走到書案前,見爺爺盯著那張紙發呆,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爺爺,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仙詩。」
陸文淵頭也不抬。
「仙詩?什麼東西?」
陸小峰很是好奇,便湊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只看了幾行,眼睛就亮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爺爺,這是誰寫的?太厲害了!」
陸文淵抬起頭,看了孫子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寧默。」
陸小峰愣了一下,這名字讓他覺得莫名熟悉,隨後腦海中靈光一閃,問道:「寧默?是不是那個……湘南來的寒門解元?」
「你認識他?」陸文淵有些意外。
陸小峰撓了撓頭,訕訕道:「不認識。就是……之前聽趙世子提過幾次,說那人如何如何不堪,如何如何忘恩負義,還說得罪了他,觸碰了他的逆鱗……」
他頓了頓,沒敢往下說。
陸文淵的臉色沉了下來:「還說什麼?」
陸小峰低下頭,小聲道:「還說,他會要讓那人吃不了兜著走。」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陸文淵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方古硯,放在桌上。
那方古硯,石質溫潤,雕工精美,硯面上隱隱有金星閃爍,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爺爺,您拿這方硯台做什麼?」陸小峰好奇地問。
「這是彩頭。」
陸文淵撫摸著硯台,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今日詩會上,老夫向寧默討了一首詩,輸了,這硯台是賭注。」
陸小峰瞪大了眼睛:「爺爺,您把這方硯台當賭注?這可是您最心愛的東西!」
「輸了就是輸了。」
陸文淵擺了擺手,「願賭服輸。況且,他的那首詩,值這方硯台。」
陸小峰張了張嘴,心神大受震撼。
他低頭看著那方硯台,又抬頭看著爺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爺爺痴迷詩道大半輩子,從不輕易服人,能讓爺爺心服口服的人,該有多厲害?
「小峰。」陸文淵忽然開口。
「嗯?」
「你去把這方硯台,送到國子監,親手交給寧默。」
陸小峰愣住了:「爺爺,您讓我去?」
「對。」
陸文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你跟那人見一面,認個臉熟。此人前途不可限量,以後多跟他學學,比跟在趙元宸身邊強。」
陸小峰的臉微微一紅。
他確實一直想攀附趙元宸,可趙元宸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他送了幾次禮,人家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爺爺,您說得對。」
陸小峰咬了咬牙,「趙世子那人,心高氣傲,瞧不上咱們。寧默雖然出身寒門,可他憑自己的本事走到這一步,但從個人能力來講,比趙世子強多了。」
陸文淵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對了,你先別急著去。爺爺有件事,要問你。」
陸小峰見爺爺神色鄭重,連忙道:「爺爺您說。」
陸文淵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趙元宸針對寧默的事,你知道多少?」
陸小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說道:「爺爺……趙世子派人去國子監打招呼,還有他讓巡檢司的人去萍州書院抓人這些事……算不算?」
「哦?」
陸文淵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還有這些事?」
不得了啊!
陸小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趙元宸針對寧默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趙元宸派人去國子監打招呼,讓國子監的官員把寧默的卷子批不合格,再到讓巡檢司的人去萍州書院搜人,以及後面授意順天書院的周夫人聯合禮部主事吳文輝,在書院考評上動手腳……
陸文淵的臉色越來越沉。
「爺爺,這些事,趙世子做得很不地道,可寧默畢竟沒出什麼事。都過去了……」
陸文淵擺了擺手,打斷他:「過去?你覺得,以寧默如今的地位,趙世子會善罷甘休?以趙世子的性子,他會甘心?」
陸小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此事,必須告訴陛下。」
陸小峰嚇了一跳:「爺爺,您瘋了?趙元宸可是榮郡王世子,您去告他,那不是……」
「不是告他。」
陸文淵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他腦海中不斷迴響寧默說的那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簡直是讀書人的終極目標……
這樣的人,自己如何能不幫襯一下?
陸文淵轉身,說道:「爺爺是想讓陛下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動他看中的人。寧默如今是陛下的人,趙元宸針對寧默,就是在打陛下的臉。」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孫子,一字一句道:「這個人情,太大了。」
陸小峰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爺爺的意思……趙元宸針對寧默的事,陛下不知道。
若是讓陛下知道,等於是間接幫寧默除掉心腹之患……
……
夜色如墨。
京城陸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陸文淵提筆蘸墨,陳明趙元宸針對寧默之事,隨後將信箋仔細封好,又在信封上鄭重寫下「呈御覽」三個字,這才看向陸小峰:
「我出去一趟,明日記得將古硯送去國子監……」
陸小峰神色凝重,點頭道:「是……爺爺,只是這麼晚您要去哪兒?」
陸文淵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封信收入袖中,大步走出書房。
院中夜色沉沉。
他沿著青石甬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書房,這才跨出院門。
他要去見一個人……詩聖柳明遠。
只有柳明遠,能替他遞這封信。
……
與此同時,柳府。
詩聖柳明遠的書房裡,此刻同樣燈火通明。
紅木書案上攤著今日寧默在詩會上所作的全部詩篇,墨跡猶新的抄錄本,攤了整整一桌。
柳明遠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那張寫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紙箋,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都覺得有新意。
每一遍,都讓他感嘆此詩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越念越回味無窮。
窗外夜色深沉,秋蟲唧唧,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紙上的那些字上,嘴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念完這一句,他放下紙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活了半輩子,寫了三十年詩,被人稱為「詩聖」,自以為已登峰造極。
可今日他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個年輕人站在望江樓上,負手吟詩的模樣,像一座山……一座他這輩子都可能翻不過去的山。
不是他不努力,是那座山太高了。
高到他連仰望都覺得脖子酸。
「老爺。」
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陸文淵陸老先生求見。」
柳明遠睜開眼,微微一怔。
陸文淵?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是來談詩的?還是……
「快請。」
他站起身,親自迎到門口。
不多時,陸文淵便在管家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襯得那張清癯的臉愈發蒼老,他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
「陸兄,這麼晚了,怎麼……」
柳明遠話沒說完,陸文淵已經走到他面前,從袖袍中拿出一封信箋,將那封信往他手裡一塞,沉聲道:「柳先生,你先看看這個。」
柳明遠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呈御覽」三個字,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是……」
「你看完再說。」
柳明遠不再多問,抽出信箋,低頭看去。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響起的噼啪聲。
陸文淵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神色焦慮地看著柳明遠的臉。
柳明遠看著看著,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沉。
等看到「趙元宸派人去國子監打招呼,將寧默的卷子批為不合格」這一段時,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紙差點掉在地上。
「這……」
他沒有說話,強壓下心頭的震驚,繼續往下看。
趙元宸讓巡檢司去萍州書院抓人,授意順天書院周夫子聯合禮部主事吳文輝在書院考評上動手腳……
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人物、經過,無一不細。
柳明遠看完最後一個字,放下信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文淵站在那裡,看著柳明遠那張忽明忽暗的臉,心裡七、上八下。
良久,柳明遠睜開眼,看著陸文淵,聲音沙啞:「陸兄,這些事……屬實?」
陸文淵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老夫以性命擔保。這些事,是老夫的親孫子親耳聽趙元宸身邊的人說的。那孩子從前想攀附趙元宸,跟在趙元宸身邊一段日子,這些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柳明遠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趙元宸是誰……榮郡王府世子,天潢貴胄,在這京城裡橫著走的人物。
可他也知道,寧默是陛下看中的人,是他在望江樓上當眾尊為「詩仙」的人。
趙元宸針對寧默,已經不是私人恩怨了。
這是在打陛下的臉。
在針對大禹整個詩壇的『精神領袖』。
「陸兄,你想讓我把這封信呈給陛下?」
陸文淵點了點頭,目光誠懇:「柳先生,你是當世詩聖,陛下對你頗為禮遇。你的話,陛下會聽。老夫一個白身,連宮門都進不去,只能來求你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柳先生,你想想,趙元宸是什麼人?他是榮郡王世子,天潢貴胄,手裡握著多少人脈?他要是哪天腦子一熱,對寧默下死手……寧默再有才華,也不過是個寒門讀書人,拿什麼跟他斗?」
柳明遠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