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蔡小妍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面前,小臉上帶著幾分擔憂,「你臉色好差,沒事吧?」
趙元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蔡小妍在他的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表哥,那個寧默……我覺得不是你跟我說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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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宸的眉頭猛地一皺:「什麼意思?」
蔡小妍咬著唇,像是在斟酌措辭,好半天才低聲道:「我查過了,他根本沒有忘恩負義。是你在湘南的時候,處處針對他,還想……還想把他置於死地,其實真的沒必要,他這麼有才華……你可不可以別針對他了?」
趙元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蔡小妍,皺眉道:「你信他,不信我?」
蔡小妍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慌,可她還是硬著頭皮道:「我不是信他,我是信事實。表哥,我覺得你真的錯了。如果你現在去跟他道個歉,也許……」
「道歉?」
趙元宸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咬牙切齒道:「本世子是榮郡王府的繼承人,是天潢貴胄。他算什麼東西?一個寒門螻蟻,也配讓本世子道歉?」
若是他向寧默道歉,估計周清瀾更加瞧不上他,畢竟……寧默當初可是她的未婚夫!
蔡小妍被他的怒吼嚇得縮了縮脖子,可她心裡那股倔勁也上來了。
她站起身,仰著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罵他寒門螻蟻,可他做的事,你一件都做不出來。」
「他寫的詩,你一首都寫不出來,他的策論,陛下親自過目,六部傳閱。他的詩,柳先生都要稱他『詩仙』。表哥,你拿什麼跟他比?」
趙元宸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著蔡小妍,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攥得咯吱作響。
「你……你被他欺辱了,還替他說話?」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你賤不賤?」
蔡小妍的臉「騰」地紅了,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我那是胡說的!根本沒有!表哥你……」
她狠狠瞪了趙元宸一眼,轉身就跑,眼眶紅紅的,淚水在打轉。
她跑出側廳,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蔡崢。
蔡崢一把扶住女兒,見她眼眶紅紅的,眉頭一皺:「怎麼了?」
蔡小妍咬了咬唇,沒有回答,搖搖頭推開父親的手,快步跑出望江樓。
蔡崢看著女兒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過身,走進側廳,看見趙元宸正站在那裡,臉色陰沉,胸膛起伏。
蔡崢看了他一眼,頓時知道大概怎麼回事了,當下也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元宸,你好好想想……」
說完,他大步離去。
趙元宸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起父親剛才說的話,還有蔡小妍方才那番話,以及寧默站在高台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難受極了,恨不得弄死幾個人方能解心頭之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戾氣,轉身朝側門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榮郡王趙衍站在那裡,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父王……」趙元宸的腳步頓住了。
趙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卻讓趙元宸心裡發毛。
他低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
「去吧。」
趙衍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道:「去跟他道個歉。」
趙元宸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父王,您讓我向他道歉?」
「嗯。」
「憑什麼?」
趙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憑太后賞識他,憑陛下看重他,憑他的才華能讓柳明遠當眾尊他『詩仙』。憑這些,你就該去。」
趙元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趁現在寧默還沒有向陛下陳情你針對他的事,趁事情還能挽回。」
趙衍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去吧。別等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那一幕,然後讓我去幫你……」
趙元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想再說什麼,可對上父親那張平靜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是,兒子……去。」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側廳。
趙衍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寧默!
他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在他看來,簡直有點邪門!
但正是這種人,才可怕!
……
不久後。
大禹深宮,寧慈宮。
暮色從窗戶滲透進來,將整座宮殿籠罩在朦朧的昏黃里。
太后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前的矮几上攤著一卷書,可她半天沒翻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秋風吹過,金黃的桂花簌簌落下,鋪了一地。
她此刻心亂如麻,腦海中不斷回想起在棲霞寺後山的一幕……寧默站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學生不在乎」時的那雙眼睛。
清澈,堅定,不容置疑。
她的心越來越亂了。
自從那日從棲霞寺回來,她的心就沒平靜過。
她試著看書,可書上的字像螞蟻在爬,怎麼也看不進去。
她試著抄經,可筆尖落在紙上,寫出來的不是經文,而是他的名字。
她試著打坐,可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
「娘娘。」
就在這時,銀娥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太后回過神來,將書卷合上,放在一旁,斂了斂神色:「進來。」
銀娥推門而入,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
她的神色有些複雜,欲言又止。
秦姑娘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說吧,什麼事。」
銀娥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娘娘,望江樓詩會……結束了。」
秦姑娘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當然知道今天是望江樓詩會。
本來她是想去的,想去看看那些才子們吟詩作對,想去看看熱鬧,也想……去看看他。
可自從那日棲霞寺一別,她就不敢去了。
她怕見了他,又會忍不住多待一會兒,而那裡陛下又在,不少朝臣和門閥世家代表也在……去了終歸不方便。
「結果如何?」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還算平靜。
銀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娘娘,那個湘南解元寧默,在詩會上大放異彩,連詩聖柳明遠都自愧不如,還要尊他為『詩仙』。」
秦姑娘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茶水差點濺出來。
她放下茶盞,看著銀娥,臉上終於有了波動:「你說什麼?」
銀娥不敢隱瞞,將今日在望江樓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詩聖柳明遠出題,到寧默連作數首傳世之作。
再從門閥世家爭相招攬,到寧默當眾說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以及從陛下親口誇讚他「詩仙之才」,到柳明遠當眾尊他為「詩仙」……
她說得很詳細,每一處細節都沒有放過。
秦姑娘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驚訝,從驚訝到震撼,又從震撼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她輕聲念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震動,「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銀娥補充道:「陛下對寧公子很是喜歡……京城各大世家,爭先恐後地招攬寧公子,有人開價一萬兩一年,寧公子全拒絕了。」
秦姑娘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呢?」
「然後寧公子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動容的話……」
銀娥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他說……他的目標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秦姑娘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她讀過無數書,見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抱負,何等的氣魄!
「陛下說……等寧公子金榜題名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會在太和殿上,親自為寧公子戴花……還說從今往後,有什麼事,可以讓寧公子直接入宮找陛下,不必透過禮部,不必透過內閣。」
秦姑娘沉默了,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
她看著銀娥,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桂花樹靜靜地立著,整個人沉默了很久。
「他果然……」
她低聲喃喃道,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是塊璞玉。」
銀娥低著頭,不敢接話。
秦姑娘轉過身,走回軟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銀娥。」
「奴婢在。」
「去庫房取一千兩銀子,再挑一套最好的文房四寶,給寧默送去。」
銀娥愣住了:「娘娘,您這是……」
「他是本宮舉薦給國子監的。」
秦姑娘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說不出的鄭重,「他的文牒,本宮替他求的,他的首席監生,本宮替他爭的,如今他在詩會上大放異彩,本宮臉上也有光。賞他一些東西,是應該的。」
銀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跟在娘娘身邊這麼多年,深知娘娘的性子。
娘娘從不輕易賞人,更不會賞一個外男。可今日,娘娘破例了。
「去吧。」秦姑娘擺了擺手。
「是。」銀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門輕輕關上。
秦姑娘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
「寧默,你究竟……還要給我多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