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內,喧囂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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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默走了,可他帶給眾人的震撼與幾首傳世詩詞留下的餘波,卻久久未能平息。
「此子,當真是聰明絕頂。」
這時,門閥崔家的管事崔東來,站在貴賓席旁,望著寧默消失的方向,捻著鬍鬚,不由地感嘆起來。
旁邊李延嗣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啊,他拒絕了咱們所有人,不是看不上哪一家,是根本不想上任何一家的船。他選了陛下,這是最聰明的一步棋,但……也是最險的一步棋。」
「險是險,可他敢走,就說明他有那個把握。」
吳家的代表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年紀輕輕,便有這等膽識和心機,將來不可限量。咱們這些人,都看走眼了。」
崔東來沒有說話。
他回想起方才寧默站在高台上,面對眾人招攬時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開出的價碼,還是低了。
可他也知道,就算開出兩萬兩、三萬兩,寧默也不會答應。
因為那小子心裡裝著的根本不是銀子……
此子不簡單啊!
「你們說,他剛才到底是什麼意思?效忠陛下,咱們世家不也是忠心陛下嗎?還是說……他是愣頭青,做做樣子?」
范家的代表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比如表面拒絕咱們,暗中卻是在待價而沽?等陛下給他的恩寵不夠,他再來找咱們?」
這話一出,幾個人對視一眼,都陷入了沉思。
崔東來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也不是沒有可能。一個從湘南來的寒門,能在京城走到這一步,光靠才華是不夠的,還得有心機。」
「他當著滿京城的權貴拒絕咱們,那就是投名狀,陛下收下了,他就贏了。」
「可陛下能給他什麼?一個旁聽生,就算再得寵,短時間內也不可能給他實權。若是陛下給不了他想要的,他會不會回頭?」
沒有人接話。
李家代表李延嗣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不管怎麼說,此人已經入了陛下的眼。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咱們能做的,就是盯緊他,他要是真能在陛下面前站穩腳跟,咱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拉到咱們這邊。」
眾人紛紛點頭。
望江樓外夕陽西下,樓內暗流涌動。
在這個門閥與皇權博弈的棋盤上,每個時代都會有那麼幾個人,能夠帶來局勢上的一定改變,關乎資源與利益的重新分配。
而對於世家門閥來說,誰都想抓住那枚能改變局勢的棋子。
寧默,顯然具備這個條件……
……
就在這時。
高台上,詩聖柳明遠走到台中,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仍在議論紛紛的面孔,輕輕咳嗽了一聲。
大廳里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諸位。」
柳明遠開口,聲音不高,卻在望江樓的獨特設計下,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今日望江樓詩會,雖然只舉行了不到半日,但卻是老夫主持詩會幾十年來,最精彩的一次。」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
柳明遠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慨:「老夫寫詩三十年,被人稱為『詩聖』。老夫也曾自得,以為天下詩才,盡在老夫眼中。可今日,老夫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什麼叫後生可畏。」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微微泛紅。
大廳里的人看著這位花甲老人,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都有些心酸。
詩聖……這在文人圈子中,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地位?
可此刻,他卻當眾承認,自己不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不是謙虛,顯然是真正的被折服了。
「方才寧默在詩會上所作的那些詩,老夫一一聽了,一一記了。」
柳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不怕諸位笑話,老夫剛才把這些詩翻來覆去地讀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有新意,每一遍都覺得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所以老夫想,以京城詩社的名義,正如陛下所言,尊稱寧默為……」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
「詩仙。」
嘩!
話音落下,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攏,有人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詩仙。
這不是隨意叫的,這是一個詩人在詩道上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是無數詩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巔峰。
而柳明遠,竟當眾要將這個稱號,送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剛才陛下只是稱讚寧默為詩仙,但還不是真正的詩仙,這必須是要得到這個領域中的大儒認可才行。
而詩聖就是大禹詩才第一的人,他完全有資格舉薦……
「柳先生,這……這不太合適吧?」
一個翰林院的侍講站起身,臉色有些發白,「詩仙之稱,豈能輕授?寧默雖有才華,可畢竟年輕……」
「年輕?」
柳明遠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老夫二十五歲名動江南,三十六歲被天下文人墨客稱為『詩聖』。論年紀,老夫當年也比寧默大不了幾歲。怎麼,老夫能做詩聖,他就做不得詩仙?」
那侍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明遠收回目光,聲音緩和了幾分:「老夫不是在謙讓,老夫是真的覺得,他的詩才,已臻化境。」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樣的句子,老夫寫不出來。還有『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樣的氣魄,老夫也沒有。」
「更何況『秦時明月漢時關』所描述的蒼茫,老夫望塵莫及。尤其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這種境界,老夫更是自愧不如。」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聲音也有些沙啞:「老夫寫詩三十年,自以為已登峰造極。可今日方知,峰外有峰,極外有極。詩仙二字,老夫認為寧默當之無愧!」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再說話。
那些方才還想反對的人,此刻也沉默了。
因為他們知道,柳明遠說的是實話。
寧默的詩,每一首都足以傳世,每一首都無可挑剔。
這樣的人,不稱詩仙,誰稱詩仙?
李成章坐在前排,臉色灰敗如土。
他低著頭,手指攥著袖口,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他想起自己為了今日詩會,準備了那麼久,本以為能在詩會上大放異彩,甚至認為能壓過寧默一頭。
可此刻他才知道,他跟寧默之間的差距,真的是維度不同。
寧默在九天之上,而他還在地面……
孫思遠坐在他旁邊,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寫了又寫的紙,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方才他還想再寫一首詩,試著跟寧默一較高下。
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勇氣,是愚蠢。
他們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罷了。」
孫思遠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長長地嘆了口氣,「比不了,真的比不了。咱們這些人,還是安安分分讀書吧。與其嫉妒他,不如……離他近一點。」
李成章沒有說話,可他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不遠處的席位上,崔皓靜靜地坐著,手裡還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詩聖柳明遠身上,又看向寧默離開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低聲道:「確實比不了。不是他太強,是咱們太弱。」
……
貴賓席上,永寧侯蔡崢和榮郡王趙衍並肩而坐。
兩人面前都擺著茶盞,可誰都沒有端起。
大廳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元宸的事,你怎麼看?」
蔡崢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大廳入口的方向。
趙衍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這孩子……不懂事啊。」
「不是不懂事,是不知死活。」
蔡崢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正色道:「太后跟陛下如今都看重他,甚至文人墨客中的領袖柳明遠都要尊他一聲『詩仙』。你覺得元宸這孩子,還要繼續寵溺下去嗎?」
趙衍的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反駁。
他當然知道,寧默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從湘南來的寒門。
從太后為他出面,從陛下親自過問他的策論,從今日詩會上那些傳世之作,從他當眾拒絕門閥世家的那一刻起,寧默就不再是任何人能隨意拿捏的棋子。
「冤家宜解不宜結。」
蔡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嘆了口氣,道:「元宸跟他的恩怨,我聽小妍說過一些。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道個歉,也就過去了。趁現在寧默還沒有向陛下陳情,趁事情還能挽回,你勸勸他。」
趙衍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蔡崢說的是實話。
可他也知道,讓元宸向寧默道歉……以那個孩子的性子,比殺了他還難。
「我會勸他的。」
趙衍站起身,朝蔡崢拱了拱手,「多謝侯爺提醒。」
蔡崢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
……
此刻。
望江樓側廳。
趙元宸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雙手攥成拳頭,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自己當初威脅寧默的一幕:你一個寒門螻蟻,本世子隨手就能捏死你。
如今呢?
這個寒門螻蟻,站在望江樓上,讓詩聖自愧不如,讓天子親口誇讚,讓全京城門閥世家爭相招攬。
而他,只能坐在這個角落裡,像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