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不少人看向莫懷仁的眼神變了。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是在質疑寧默的詩才是否全面。
畢竟大多數人稱讚寧默的,都是那幾首登高、詠梅、飲酒、俠客的詩。
若寧默只擅長此類,被扣上「偏科」的帽子,這陛下稱讚的詩仙之名,就難免站不住腳。
柳如風站在人群外,眉頭微蹙,低聲道:「莫懷仁這是來者不善。」
錢萬三也急了:「這不是明擺著找茬嗎?他憑什麼質疑寧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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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風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雖相信寧默的才華,可莫懷仁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寧默那幾首詩,確實多是借景抒懷的,若真要考校其他題材……
他看向寧默,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擔憂。
寧默神色依舊平靜。
他看著莫懷仁,心中一片清明。
幾乎不用懷疑,這人多半也是受誰指使上來的,來試探他的深淺。
不過……詠史懷古?邊塞征戰?田園隱逸?
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腦海中閃過無數名篇。
「莫公子所言極是。」
寧默微微一笑,拱手道,「詩道寬廣,題材眾多。在下不才,斗膽獻醜,便以一首詠史懷古之作,請莫公子及諸位指正。」
莫懷仁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寧默會謙虛推辭,或者轉移話題,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乾脆地接下了挑戰。
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但面上依舊鎮定,笑道:「在下洗耳恭聽。」
寧默走到窗前,望著樓外的大江,再次負手而立。
江風拂面,吹動他的衣袂。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眾人屏息,等他繼續。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話音落下,大廳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柳明遠喃喃念著,眼睛越來越亮。
這首詠史詩,寫的是三國赤壁之戰。前兩句寫從江底打撈出的舊戟,磨洗之後認出是前朝遺物。
後兩句更是神來之筆,若是東風不給周瑜方便,恐怕曹操的銅雀台上,就要鎖著大喬小喬兩位美人了。
以小見大,以詩論史,舉重若輕。
這短短二十八個字,說盡了歷史的偶然與必然,說盡了英雄成敗的一念之差。
翰林院的一位侍講忍不住拍案:「妙!妙啊!『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等奇思,這等妙喻,老夫聞所未聞!」
另一位侍講也連連點頭,捻須嘆道:「同樣是詠史懷古,前人要麼堆砌典故,要麼空發議論。寧公子此詩,以物起興,以人作比,虛實相生,情韻悠長。」
「高,實在是高。」
莫懷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為寧默在詠史懷古上會露怯,可寧默這首詩,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首詠史詩都要精妙。
他張了張嘴,想要挑刺,卻發現根本無從下手。
此刻,躲在皇帝趙恆身後的長公主趙明嵐,心中地震撼早就無以復加,美眸中光芒閃爍,滿是對寧默的欽佩……
她從未想過,寧默策論寫的好也就算了,詩才更加令人驚艷。
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優秀?
簡直不可思議!
「莫公子,在下這首詩,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這時,寧默轉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莫懷仁。
莫懷仁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寧公子大才……懷仁佩服。」
他拱了拱手,狼狽地退回了人群中。
趙元宸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加陰沉,立馬又朝人群中另一個方向使了個眼色。
很快,又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這人穿著白衫,面容俊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文人的孤傲。
他朝寧默拱手,自我介紹道:「在下陳友亮,順天書院學生。久仰寧公子詩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
寧默愣了一下,陳友亮?但很快便恢復過來,還禮道:「陳公子客氣。」
陳友亮微微一笑,道:「方才莫兄考校了詠史懷古,在下不才,想換個方向,敢問寧公子,對邊塞征戰之詩,可有心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聲音清朗:「大禹立國百年,邊境雖安,仍有不寧。邊關將士,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歷代詩人,多有寫邊塞詩者。不知寧公子,能否也作一首,以慰邊關將士之忠心?」
這話說得漂亮,既抬高了邊塞詩的意義,又將寧默架在了高處。
錢萬三在人群中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噁心,又來一個找茬的。」
柳如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寧默。
他相信寧默能答上來,可邊塞詩不同於詠物抒懷,需要雄渾蒼涼的意象,需要慷慨悲壯的情感。
寧默一個沒去過邊關的讀書人,能寫好麼?
然而,寧默對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邊塞詩?
這有什麼難度?
他腦中閃過無數名篇……有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漢時關」,王之渙的「黃河遠上白雲間」,岑參的「北風捲地白草折」……
隨便搬出一首,都足以技驚四座。
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大禹的歷史跟前世大夏不少歷史背景幾乎如出一轍,這就給了他很大的開掛空間。
他略作沉吟,便決定選了一首最經典,也是最震撼人心的。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話音剛起,大廳里,瞬間就安靜下來。
這兩句詩,氣象太大了。
秦時的明月,漢時的關隘,千年不變。
可那些出征萬里之外的將士,有多少人再也回不來了?
時空的蒼茫,歷史的厚重,戰爭的殘酷,都融在這十四個字里。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寧默念出後兩句,聲音沉鬱頓挫。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一位老儒低聲重複著,聲音發顫。
「不教胡馬度陰山……」
另一位學士猛地站起身來,臉色漲紅,激動道:「好一個『不教胡馬度陰山』!這才是邊塞詩!這才是將士心聲!」
柳明遠輕輕拍著座椅扶手,望著寧默的目光滿是讚嘆。
秦時明月漢時關……說的是時間,萬里長征人未還……則是空間。
但使龍城飛將在表達的是一種渴望。
不教胡馬度陰山則是決心。
這短短的二十八個字,寫盡了邊塞的蒼涼,將士的悲壯,以及國家的期盼。
這是什麼?
這才是真正的邊塞詩啊!
他年輕時也曾作過幾首邊塞詩,可跟這首比起來,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陳友亮站在那裡,臉色慘白。
他本以為寧默大機率江郎才盡,會在這個題材上面直接栽跟頭。
可沒想到,對方一開口,直接就打了他的臉……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個小丑!
「陳公子,在下這首詩,可還入得了你的眼?」寧默問道,語氣平和,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顯得很是儒雅。
陳友亮的臉漲得通紅,深深一揖:「寧公子大才……友亮心服口服。」
他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回了人群。
大廳里,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讚嘆聲。
「又一首!又是一首足以傳世的佳作!」
「秦時明月漢時關……這七個字,之前從未有人這樣寫過!」
「寧公子當真是……詩才如海,深不可測!」
趙元宸站在人群中,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本以為莫懷仁和陳友亮能挫一挫寧默的銳氣,可兩人都鎩羽而歸,反而讓寧默的名聲更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轉頭看向身邊一個穿著灰色儒袍,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的中年人。
這人是京城有名的「詩痴」陸文淵,痴迷詩道數十年,雖無功名在身,卻在京城詩壇頗有聲望,連柳明遠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陸文淵脾氣古怪,對誰都不假辭色,唯獨對真正有才華的人會另眼相看。
趙元宸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陸文淵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又看了看台上那道青衫身影,略一沉吟,便站起身來。
他沒有先向寧默說話,而是走到高台前,朝柳明遠拱了拱手。
「柳先生,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柳明遠見是他,連忙起身還禮:「陸兄請講。」
陸文淵道:「老夫素來痴迷詩道,今日見寧公子詩才驚世,心癢難耐,想請寧公子再作一首詩,不限題材,不拘格律,但求盡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老夫願以家藏的一方古硯為彩頭。」
嘩!
大廳里頓時一片譁然。
陸文淵那方古硯,據說是前朝名家遺物,價值連城,他平日視若珍寶,從不示人。
今日竟拿出來做彩頭,可見他對寧默的欣賞。
柳明遠看了陸文淵一眼,又看向寧默。
寧默自然不認識陸文淵,但從眾人的反應和柳明遠的禮遇,也能看出此人不凡。
他正愁裝的還不夠盡興,有人給他提供裝逼的舞台,他當然不好拆台,於是微微拱手道:「那學生便恭敬不如從命……」
陸文淵見他答應,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說道:
「老夫平生最愛山水田園之詩,寧公子若能為老夫作一首山水田園詩,老夫此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