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大廳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最後一個字的出現……
但寧默卻是直接停了下來。
詩聖柳明遠感覺如鯁在喉,催促道:「寧默小友,快,快說最後一個字是什麼?」
其他人也都暗暗點頭,一個個都急的不行。
大禹皇帝趙恆也是眉頭微蹙,這詩確實不錯,沒有一個生僻字,尋常讀過書的孩童,都能讀懂。
自帶一種雄渾的氣魄,而且蘊含的那種向上的力量和精神,可謂是直擊人心……
白日依山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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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雖然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出來,但就這些也足以令人震撼。
這四句詩,從黃昏寫到入夜,從天寫到地,從眼寫到心,層層遞進,一氣呵成。
寧默看向詩聖柳明遠,嘆了口氣,道:「更上一層……閣!」
「啊?」
「閣?為什麼是閣?更上一層閣……意境不夠啊!」
「不對,不對,感覺不應該是閣……但為什麼不對,我也說不上來!」
「寧默小友,你再好好想想……」
詩聖柳明遠感覺像是丟了什麼似的,渾身難受……
寧默苦笑道:「前輩出的題有四個禁字,晚輩……才疏學淺,只能以閣代樓……」
詩聖柳明遠立刻明白過來,道:「你的意思是……更上一層……樓?」
嗡!
話音落下,望江樓中的眾人一個個都起了雞皮疙瘩,無數人都在低語,輕聲念叨:更上一層閣……更上一層樓……更上一層樓……
詩聖柳明遠更是忍不住想自抽兩巴掌,後悔道:「老夫愚鈍啊,為何要限制『樓』字,差點錯失天下一等一的詩詞啊!」
於是他朗聲道:「老夫更正一下,樓字不禁!諸位可有意見?」
「沒意見!」
「可!」
「挺好……」
京城詩社的人肯定支援詩聖,在他們看來,這個樓字比閣字要適合太多,整個詩的意境都升華了。
可以說,僅憑這首詩……今天這個詩會基本上算是大獲得成功了。
大禹皇帝趙恆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深深地看了眼寧默,眼神中滿是讚許之色……
此刻。
詩聖柳明遠走到窗前,望著樓外那萬里江天,反覆念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妙!妙啊!」
他轉過身,看著寧默,目光里有欣賞,有敬佩,還有一種他當了十來年詩聖,從未對任何人流露過的……佩服,不禁感慨道:「老夫今日,方知何為後生可畏。」
大廳里,終於爆發了。
「這個樓字……這首詩簡直是神來之筆!」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胸襟!」
「寧公子大才!我等心悅誠服!」
評審席上的翰林侍講們紛紛起身。
有人捻須驚嘆,有人擊節讚賞,有人當場提筆抄錄,筆走龍蛇,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翰林院的一位侍講抄完最後一句,放下筆,看向寧默道:「老夫在翰林院三十年,自認為閱詩無數。可今日這兩首詩,老夫願稱之為……冠絕當世。」
國子監司業周正清也站起身,看著寧默,眸光閃爍,道:「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詩聖柳明遠回到高台邊,親自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對寧默道:「寧公子,這兩句詩,可否讓老夫抄錄下來,懸於望江樓正堂?」
寧默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先生抬愛,學生榮幸之至。」
柳明遠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提筆落字。
他的字蒼勁有力,鐵畫銀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帶著一種金石之氣。
李成章坐在前排,臉色灰敗,手中的筆早已不知丟到何處。
本以為寧默先前的詩不應景,再好也沒什麼用……
可此刻他忽然發現,寧默這一句「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更要遠勝剛才的那首詩。
翰林院的林編修,更是羞愧不已,偷瞄了眼趙元宸,然後低下頭來……
有種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感覺。
就在這時,高台旁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緩緩站起身。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那個方向,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所有的漣漪都在同一刻平息。
趙恆放下茶盞,步履從容地走到大廳中央。
他沒有帶張載玉,沒有帶徐階,也沒有讓內侍跟隨。
他就那麼一個人走過來,明黃色的常服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盤龍帶上的金絲繡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閃動。
大廳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垂手肅立,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趙恆走到寧默面前,停下。
所有人都瞪大著眼睛看到這一幕,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有人已經暗自估量寧默的價值……
趙恆看著寧默,隨後微微一笑。
嘶!
不少人看到這一幕,直接倒吸了口涼氣。
天子笑了,而且似乎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真切切的欣賞。
「朕上次看你的策論,覺得你是經世之才,今日聽你的詩,才知道你不僅有經世之才,還有詩仙之才。」
大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明顯感受到了陛下這句話的分量……
自從陛下登基以來,誰有過這種殊榮?
有人手中的茶盞微微顫抖,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趙恆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寧默身上,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一字一句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兩句,朕很喜歡。」
大廳里,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趙元宸坐在永寧侯身後的席位上,臉色一片鐵青。
無數道目光落在寧默身上,有驚嘆,有羨慕,有嫉妒,有釋然,也有深深的震撼。
柳明遠站在高台上,看著寧默,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帶著繼續欣慰,還有一種後生可畏的感慨。
他寫詩三十年,自以為已達詩道巔峰。
今日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這詩聖二字,他自認為承之無愧,但陛下點評寧默有詩仙之才,他認為……寧默當之無愧。
他當下也朝著寧默拱手,鄭重道:「寧公子大才,老夫欽佩,日後若有機會,還望能與公子多多切磋。」
寧默連忙還禮,謙遜道:「柳先生言重了。學生不過是僥倖得了幾句,豈敢與先生相提並論?先生詩道精深,學生仰慕已久。」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沒有絲毫得意忘形之態,讓在場眾人對他的印象更好了幾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捻著鬍鬚,連連點頭:「此子不驕不躁,實屬難得。」
另一位翰林侍講也感慨道:「有才而不傲,有光而不耀,這才是真正的名士風範。」
大禹皇帝趙恆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
隨後他重新坐回雅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寧默身上,帶著幾分欣賞,顯然非常滿意寧默的表現。
「張卿。」趙恆看向張載玉。
內閣首輔張載玉連忙躬身:「臣在。」
「你覺得,此子如何?」
張載玉沉吟片刻,低聲道:「回陛下,此子才華橫溢,詩才驚艷,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不卑不亢。若是能好好培養,將來必是國之棟樑。」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可張載玉從他那微彎的嘴角,已然讀出了陛下的心意,這個寧默,怕是徹底入了陛下的眼了。
而詩會,也並沒有因為天子的金口玉言而結束。
恰恰相反。
此時的氣氛,反而被推向了另一個高潮。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才子們,此刻紛紛按捺不住。
有人心悅誠服,只想好好跟寧默結交一番,也有人心中不服,覺得寧默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幾首好詩,自己未必不能一戰。
若是戰勝,豈不是更加如陛下的眼?
此刻。
趙元宸站在人群中,臉色鐵青得可怕。
他本以為寧默就算能答上林編修那道刁鑽的題,也不過是勉強湊數。
可寧默不僅答上了,而且答得如此驚艷。
他雖然不通詩文,也聽得出來那是足以流傳千古的絕唱。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每一句,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轉頭看向人群中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錦袍、面容清俊的年輕人……
趙元宸與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年輕人微微點頭,悄然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先是朝高台上的天子躬身行禮,又朝柳明遠拱了拱手,然後看向寧默,笑容溫和。
不少人竊竊私語,顯然認出了此人。
「莫懷仁……」
「這不是京城豪門莫家的旁支子弟嗎?在國子監中也算小有名氣,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尤其擅長應制詩,最會揣摩上意。」
「就是他……」
不少人低語,很快望江樓中安靜了下來。
「寧公子大才,在下莫懷仁,久仰久仰。今日有幸得見公子風采,實在是三生有幸。」
寧默還禮:「莫公子客氣。」
莫懷仁話鋒一轉,笑道:「方才公子那幾首詩,確實驚才絕艷。不過在下方才私心琢磨,覺得公子的詩雖好,卻似乎……多是借景抒懷,寫天地之蒼茫,人生之短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以在下淺見,詩之一道,除了詠物抒懷,還有詠史懷古、邊塞征戰、田園隱逸諸多題材……」
「不知公子對這些題材,可也有涉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