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三蹲在寧默旁邊,臉漲得通紅,壓低聲音罵道:「這人誰啊?陰陽怪氣的!什麼叫『不屑於同台獻醜』?這不是明擺著擠兌你嗎?」
他站起身,想幫寧默說話,卻被寧默一把按住。
錢萬三扭頭看他。
寧默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方文昭,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
錢萬三急了:「寧兄!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點你的名,你要是裝沒聽見,別人還真以為你怕了!」
「不急。」寧默輕聲安慰道。
錢萬三還要再說什麼,被寧默按著手腕的那股力道堵了回去。
錢萬三無奈,只好重新蹲了下去,閉上嘴。
趙元宸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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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要看看,寧默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接招。
方文昭只是個開胃菜,若是寧默不敢接,那便是認慫,從今日起在京城士林再無立足之地。
若是他接了,寫得好也罷,寫得不好也罷……他還有後手。
無論怎麼寫,都是一個死局。
而就在這時。
寧默經過短暫的醞釀後,面對眾人投來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也是緩緩起身。
他沒有整理衣冠,沒有鋪紙研墨,甚至沒有看方文昭一眼。他只是站起身,朝高台上的詩聖柳明遠拱了拱手。
「柳先生,學生寧默……獻醜。」
柳明遠微微一愣。
他看了寧默一眼,又看了看方文昭,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寧公子請。」
他聽兒子提到過寧默,如今也是第一次見……聽說策論了得,就是不知道詩才如何。
寧默走到台中,站定。
他的目光穿過大廳,穿過那些錦衣華服的才子,穿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官員,穿過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望向樓外。
望江樓高七層,窗外是開闊的江天。
江水滔滔,流向天際,與藍天白雲交匯處,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像一幅水墨畫,濃淡相宜。
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袂,青衫在風中輕輕飄動。
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寧默沒有鋪紙,沒有動筆,更沒有苦思冥想,他就那麼站著,負手而立,像一株青竹,在風中紋絲不動。
然後,他開口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里沒有激昂,沒有悲愴,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像是一個人在曠野里自言自語,像是在跟天地對話,又像是在跟千百年後的人說話。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傾聽,等著接下來的句子。
「念天地之悠悠……」
寧默的聲音微微揚起,像風從江面吹來,掠過望江樓的飛簷,掠過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掠過那無邊的蒼茫。
「獨愴然而涕下。」
話音落下。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像是有誰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有人端著茶盞忘了放下,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攏,有人手中的筆懸在半空,整個人呆滯住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二十二個字,沒有一個字寫「望江」,沒有一個字寫「登樓」,沒有一個字寫「高」,也沒有一個字寫「遠」。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首登高詩。
這是一首寫盡了千古登高之意,寫盡了天地蒼茫,寫盡了人在宇宙間渺小與孤獨的詩。
李成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茶水濺在他的衣袍上,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呆呆地坐著,臉色慘白如紙。
他準備了半個月,寫了十幾首詩,改了無數遍。
他以為自己的詩夠好了,以為能在今日詩會上大放異彩。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首詩像個啟蒙童生的習作……工整,規矩,沒有任何毛病,可也沒有任何靈魂。
而寧默這首詩,有魂。
方文昭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褪去血色,變成慘白。
他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臉色變化不定。
評審席上,翰林院的幾個侍講學士,一個個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有動。
國子監司業周正清端著的茶盞懸在唇邊,忘了啜飲。
連柳明遠都怔住了。
他站在那裡,盯著寧默,瞳孔里的光芒劇烈閃動。
他寫詩三十年,被人稱為詩聖,自以為見過天下最好的詩。
可此刻他忽然發現,他從前見過的那些「好詩」,在這二十二個字面前,似乎都太輕了。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他喃喃重複著這十四個字,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嘆息。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寧默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聲音沙啞:「老夫寫詩三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詩,老夫寫不出來。」
大廳里,終於有了聲音。
不是喧譁,不是議論,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驚嘆。
「二十二個字……只用了二十二個字……」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是何等的境界!」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活了四十年,從不知道登高還能寫成這樣。」
評審席上的幾位翰林侍講紛紛起身,有的捻須點頭,有的閉目回味,有的當場拿出紙筆抄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翰林院的一位侍講抄完最後一句,放下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搖頭嘆道:「老夫真是服了,李文博這傢伙……怎麼會有一個這麼出彩的學生?」
周正清也放下茶盞,看著寧默,目光複雜:「此子,居然只是我國子監的旁聽生?」
旁邊的官員壓低聲音:「是……」
周正清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錢萬三坐在角落,激動得渾身發抖,想要抓東西,卻發現沒什麼東西可抓,整個人撓耳抓腮……
柳如風看著台上那道青衫身影,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感到無比驕傲!
「什麼是天才?這才是真正的天才,不僅策論好,詩詞也出彩……而他,是我的兄弟!」
不遠處,孫思遠低著頭,眼眶微紅。
他想起自己在崇文堂里跟寧默較勁的那些日子,忽然覺得太可笑了。
他拿什麼跟寧默較勁?
策論?詩詞?
試問,自己哪一樣比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台上那道青衫身影,眼中再也沒有了不甘,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以及認命般的釋然。
……
此刻,方文昭不知何時退回了人群中,沒人注意到他,也沒人在意他。
他的挑釁,寧默連看都沒看一眼……那才是最大的羞辱。
你以為你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不,你連讓我看你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趙元宸站在永寧侯身後,神色陰沉地盯著台上的寧默,胸膛微微起伏。
他安排方文昭挑釁,是想逼寧默當眾獻詩,然後讓人挑刺,說他寫得不好,說他名不副實,說他不過是仗著陛下的賞識才得意忘形。
可寧默的這首詩,他怎麼挑刺?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誰有資格挑這首詩的刺?
他安排的人,連站出來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方文昭已經退了,其他人呢?
他看向人群中的另一個身影,那人正低著頭,假裝在喝茶,根本沒有往台上看一眼。
趙元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機會!
他咬了咬牙,朝人群中另一個方向使了個眼色。
過了片刻,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站起身,走到台中。
他年約三十,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穿著似乎是翰林院的編修。
這位編修拱手道:「在翰林院編修林遠山,寧公子這首詩,精妙絕倫,學生佩服之至。」
他說得很誠懇,眾人紛紛點頭。
可下一刻,他話鋒一轉:「不過……今日是望江樓落成之喜,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本是歡慶之事。寧公子這首詩,寫的是登高望遠、天地蒼茫,固然意境深遠,可似乎……太悲了些?」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趙元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刁難,看你怎麼接。
果然,此人的話一出,不少人面露思索之色。
這話說得刁鑽,卻也有幾分道理。
寧默這首詩寫的是孤獨,是蒼茫,是「獨愴然而涕下」的悲愴,用在落成慶典上,確實……不太應景。
「可不是嘛,這詩是好詩,可放在今日,確實有點……」有人小聲嘀咕。
李成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寧默的詩雖好,可若被扣上「不應景」的帽子,那也算不上完美。
他倒要看看寧默怎麼應對。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寧默身上。
寧默沒有慌,沒有急,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
他看了林文遠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惱怒,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從容。
「林大人說得對。」他點了點頭。
林文遠愣了一下……他以為寧默會辯解,會反駁,他準備好了應對的措辭。
可寧默直接認了?
「上一首確實太悲了些。」
寧默的聲音平靜,「那在下便再獻一首,以賀望江樓落成。」
他轉身,走到窗前。
望江樓的窗戶是大敞著的,江風灌入,吹得他衣袂飄飄。
窗外是萬里江天,日光璀璨,金色的光芒鋪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他望著那無邊的壯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此話一出,大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兩句,氣象太大了。
白日、黃河、山、海……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組合在一起,更是雄渾到了極致。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
寧默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向上的力量,像是一隻鷹從江面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眸圓瞪,等待最後那個字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