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路辛苦,先到禪房歇息片刻,老衲讓人準備茶水。」他側身讓開,親自在前引路。
秦姑娘微微頷首,跟著他穿過山門,沿著青石甬道往裡走。
法慧和幾位首座跟在後面,金娥落後半步,亦步亦趨。
一路上,了塵方丈沒有說話,秦姑娘也沒有說話。
走到前殿時,秦姑娘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大雄寶殿的匾額,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了塵方丈引著她穿過迴廊,來到後院那排幽靜的禪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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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間禪房已經收拾好了,您先歇息片刻。」他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側身讓開。
秦姑娘跨進門檻,四下打量。
禪房不大,陳設簡樸,幾卷佛經,一桌一椅一盞油燈。
桌上,還放著一隻風箏。
蝴蝶形狀,翅膀上繪著五彩的雲紋,栩栩如生。
秦姑娘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是上次來的時候,他送她的那隻。
她忘了帶走,寺里的僧人便一直收在這裡。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隻風箏,輕輕撫摸著上面的彩繪。
他的字寫得好,畫畫也好。
這隻蝴蝶風箏,比她在外面買的那些精緻多了。
「方丈。」她放下風箏,轉過身。
「老衲在。」
「他……」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寧默,今日在寺里嗎?」
了塵方丈心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雙手合十道:「在的,寧施主隔三差五就來,今天卻是一早就來了,一直在後院等姑娘。」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
等她。
他居然隔三差五就來等她?
「你跟他說過我今日會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了塵方丈不敢隱瞞,點了點頭道:「老衲見寧施主日漸消瘦和憔悴,實在不忍心他次次跑空……於是昨日便讓人給他帶了話,算是成全他……」
「寧施主一聽姑娘要來,很高興,說一定要來見姑娘。」
秦姑娘垂下眼帘,心神微微動容。
高興。
她當然知道他高興。
每次她在棲霞寺見到他,他都是笑著的。
那種笑,不是諂媚,不是討好,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乾乾淨淨的歡喜。
可她今天不想見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見了他,又會忍不住多待一會兒。
多待一會兒,就會多說幾句話。
一旦多說幾句話,就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而只要多看他幾眼,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已經是太后了。
大禹最尊貴的女子,先帝的遺孀,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著。
她若是在棲霞寺跟一個年輕男子走得太近,傳到朝堂上,傳到那些門閥世家的耳朵里,會變成什麼樣?
她不敢想。
「方丈。」
「老衲在。」
「你告訴他,我今日只是來上香,不必特意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他如今在國子監讀書,學業要緊,我該幫的,都已經幫了。剩下的,得靠他自己。」
了塵方丈看著她嘴角的幾分苦澀,心裡嘆了口氣。
「老衲明白了。」
他雙手合十,轉身要走。
「方丈。」
了塵方丈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秦姑娘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沒什麼。」
她搖了搖頭,擺手道:「你去吧。」
了塵方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姑娘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桂樹,久久沒有動。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推開他。
她擔心自己控制不住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走的越近,越會害了他。
她是太后。
他是國子監的旁聽生。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年齡,不只是身份,是整個天下。
她不能任性。
也沒有任性的資格。
「金娥。」她開口。
「奴婢在。」
「去上香吧。」
金娥應了一聲,跟著她走出禪房。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大雄寶殿。
殿內檀香裊裊,金身佛像寶相莊嚴,秦姑娘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該求什麼。
求國泰民安?那是陛下的事。
求自己平安?她已經是太后了,還有什麼不平安的。
求他……
她猛地睜開眼,將那個念頭掐滅。
不能求。
不能想。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念起經文。
可她的心,不在這裡。
……
不久之後,秦姑娘上完香後,便走出大殿,站在迴廊下,望著遠處的天空,有些心不在焉。
金娥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
「娘娘。」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您真的不去見寧公子?」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見。」
「可他等了你一上午……」
「那是他的事。」
秦姑娘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本宮沒有讓他等。」
金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跟在娘娘身邊這麼多年,深知娘娘的性子,娘娘一旦做了決定,誰也勸不動。
就在這時……
「阿彌陀佛。」
了塵方丈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急切。
秦姑娘轉頭看去,只見了塵方丈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法慧和幾個首座老僧。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表情……有震驚,有恍惚。
「方丈?怎麼了?」秦姑娘眉頭微蹙。
了塵方丈走到她面前,雙手合十,深深一揖。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伸手指向天空,道:「姑娘,您看。」
秦姑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上,有一隻風箏。
不是普通的風箏。
那風箏做成了人形,是一個身穿長裙的女子模樣。
月白色的衣裙,烏黑的長髮,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
那模樣,像極了她。
不,不是像極了,就是她。
秦姑娘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怔怔地看著天上那隻風箏,看著它在藍天白雲間自由自在地飛舞。
陽光透過薄薄的絹紙,將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那雙眼睛裡……好美,讓她忍不住想到一些事情。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小,還在江南,還在那座種滿桂花樹的小院子裡。
她可以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可以放風箏放一整天,可以笑得沒有任何顧忌。
後來她進了宮,成了太后,就她再也沒有笑過……
直到後來在棲霞寺遇到他,她才想起……原來自己還是會笑的。
「方丈。」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問道:「這風箏……是誰放的?」
了塵方丈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心裡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道:「是寧施主。」
秦姑娘的睫毛顫了顫。
「他在哪兒?」
「在後院……」
了塵方丈話沒說完,秦姑娘已經轉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金娥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
了塵方丈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動,法慧走到他身邊,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方丈。」
「嗯。」
「您說……娘娘她會怎麼對寧施主?」
了塵方丈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望著秦姑娘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但老衲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寧施主那隻風箏,放進了娘娘的心裡……怕是這輩子都取不出來了!」
法慧愣了一下:「方丈懂情?」
「阿彌陀佛,老衲不懂情……」
方丈連忙低聲念了一句佛號,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隨後沒有再說話,轉身朝禪房走去。
……
後院,空地上。
寧默仰著頭,望著天上那隻風箏,一動不動。
絲線在他手裡輕輕顫動,像一隻蝴蝶在掙扎著要飛走。
他沒有收線,也沒有放線,只是那麼握著,讓風箏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飛舞。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風箏……」
身後傳來一個清清淡淡的聲音,帶著幾分微不可察的顫抖,「是你做的?」
寧默驚了一下,連忙轉過身。
此刻,秦姑娘就站在他身後,一襲月白衣裙,烏髮簡單地挽了個髻,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
晨光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麗的面容,也照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眶。
「是你做的?」她又問了一遍。
「是。」寧默點了點頭,心中卻是感慨老天助我啊!
居然真的被她看到了。
秦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他身邊,伸出手。
寧默秒懂,果斷把絲線遞給她。
她接過,仰著頭,看著天上那隻風箏,看了很久很久。
「你做的這個……」
她的聲音很輕,「是我嗎?」
「嗯。」
寧默點了點頭,「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記住了,再也沒有忘記!」
秦姑娘的睫毛顫了顫,沒有接話。
寧默繼續道:「回去之後,我就試著畫。畫了好多遍,但感覺都不太像,後來我每天都練,每天都畫,每天都想……可……」
秦姑娘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絲線,沒有說話。
「可……秦姑娘的眼睛太難畫了。」
寧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畫了好多遍,都畫不出那種感覺,後來我明白了,不是畫不出來,是我不敢畫。」
「不敢畫?」
「嗯。」
寧默平靜道:「我怕畫出來,會讓你難過。」
秦姑娘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後來我想通了。」
寧默的聲音平靜下來,「難過就難過吧,總比不知道強。你被困在宮裡,不能出來,不能放風箏,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可以用風箏替你飛,替你看這天下,替你做你做不到的事。」
「所以你在風箏上畫了我的模樣?」
「嗯。」
「讓它替你飛?」
「不是替我。」寧默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是替你。」
秦姑娘的眼眶更紅了。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隻風箏。
那雙眼睛在陽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像是真的在看著她,在問她……你快樂嗎?
「寧默。」
「嗯?」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