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看著秦姑娘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釋然樣子,忽然覺得,為了扎這個風箏熬的夜,都值了。
他笑了笑,輕聲道:「姑娘高興就好。」
秦姑娘沒有再說話。
她就那麼閉著眼睛,感受著風從耳邊吹過,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感受著這一刻難得的自在。
許久,她睜開眼,將絲線遞給寧默。
「累了。」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輕聲道,「你收線吧。」
「好!」
寧默接過絲線,一圈一圈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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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穩穩地落在他手裡。
他低頭看著風箏,看著那雙他親手點的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明亮。
「姑娘,風箏收好了。」他轉身,將風箏遞過去。
秦姑娘接過,輕輕撫摸著上面的彩繪。
她的手指在那雙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寧默。
「寧默。」
「嗯?」
「陪我去後山走走吧。」
寧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兩人並肩往後山走去。
金娥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看著娘娘嘴角那抹笑意,看著寧默那張在陽光下格外俊朗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跟在娘娘身邊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娘娘露出這樣的笑容。
不是那種在朝堂上,和在宴會上,在所有人面前端著的得體的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乾乾淨淨的的笑。
金娥嘆了口氣,沒有跟上去。
因為娘娘她不喜歡散心的時候,她們還跟著……
加上她也清楚寧默對娘娘沒什麼威脅……也不敢對娘娘怎麼樣。
所以倒還是比較放心。
……
後山的石徑蜿蜒曲折,兩側古木參天,枝葉遮天蔽日。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塵糜浮動。
秦姑娘走得不快,寧默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而行,誰都沒有說話。
山林間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秦姑娘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走了許久,忽然開口。
「寧默。」
「嗯?」
「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寧默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秦姑娘沒有看他,依舊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平淡道:「會試在即,你是想留在京城為官,還是想去地方主政一方?」
寧默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
京城為官,在天子腳下,離權力中心近,升遷快,機會多,可也處處受制,處處掣肘。
門閥世家盤踞京城,盤根錯節,他一個寒門出身的旁聽生,就算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又能在京城翻出什麼浪花?
可去地方呢?
地方雖然天高皇帝遠,可也山高皇帝遠。
他在地方做出再大的政績,京城的人知道嗎?陛下知道嗎?
沒人知道,就沒人提拔。
沒人提拔,他就永遠只能在地方打轉,一輩子也進不了權力的核心。
他前世讀過那麼多歷史,深知在這世道,想做成事,光有才華不夠,光有抱負不夠,還得有人賞識,有貴人提攜,有平台施展。
而京城,才是離那個平台最近的地方。
「學生想留在京城。」
他如實說道。
秦姑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為什麼?」
寧默想了想,認真道:「學生不是不想去地方。地方上,天高皇帝遠,做事更自由,掣肘更少。可學生覺得,自由,是要有資格的。學生現在,還沒那個資格。」
秦姑娘側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沒資格?」
「嗯。」
寧默點了點頭,「學生一個湘南來的寒門,在京城無根無萍,若不是姑娘相助,學生連文牒都拿不到,早就被趕出京城了。」
「學生能有今天,靠的是貴人相助。可貴人相助,只能給學生一個起點,剩下的路,還得學生自己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上。
「學生想留在京城,不是因為京城繁華,不是因為京城離陛下近,是因為學生覺得,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才能看到最遠的路。」
「只有站在離陛下最近的地方,才能讓陛下聽到學生想說的話。」
「只有站在朝堂上,才能改變學生想改變的東西。」
秦姑娘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寧默的側臉,看著他眉宇間那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孩子,比她想像的要清醒得多。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是太知道了。
「可留在京城,沒那麼容易。」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門閥世家盤踞朝堂,你一個寒門子弟,就算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又能如何?你能斗得過那些在朝堂上經營了幾十年、上百年的世家?」
寧默沉默了片刻。
「鬥不過。」
他如實說道。
「那你還想留在京城?」
「想。」
寧默的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不是因為學生覺得自己能斗得過他們,是因為學生覺得,這世道,總要有人去斗。學生不是聖人,學生只是一個從湘南來的寒門解元。可學生既然來了京城,既然站到了這裡,學生就想試一試。」
「試一試?」秦姑娘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嗯。」
寧默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道:「學生想試一試,能不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跟學生一樣,從寒門走出來,卻連京城都進不來的讀書人。」
秦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光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震撼。
寧默不是在說大話。
他似乎是認真的。
「你就不怕碰得頭破血流?」她盯著寧默,表達了一絲擔憂。
寧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怕。可學生更怕,連試都沒試,就認命了。」
秦姑娘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看著石縫裡長出的青苔,看著那些在陰暗角落裡默默生長的生命。
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總是讓我意外。」
寧默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寧默忽然開口:「那秦姑娘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秦姑娘愣了一下:「我?」
「嗯。」
寧默點了點頭,看著前方的路,問道:「你是太后娘娘身邊的婢女,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
秦姑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嘆息道:「我這種人,生來就沒有選擇。能活著,能安安穩穩地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哪還敢有什麼想法?」
寧默聽著這話,心裡忽然一疼。
「沒有選擇?」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的背影。
秦姑娘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姑娘。」
寧默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分,「你有沒有想過,擇一人而終?」
秦姑娘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寧默。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種說不上來……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寧默看著她,目光平靜,卻異常認真。
「姑娘,學生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可學生還是想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學生想對姑娘好……」
秦姑娘的睫毛顫了顫。
她看著寧默,看著他眼底那抹真誠,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這孩子,對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可她不能。
她是太后,是大禹最尊貴的女子,是先帝的遺孀。
她不能。
「寧默。」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
寧默打斷她,目光依舊平靜,「學生知道,姑娘不會答應。可學生還是想說。」
「為什麼?」
「因為學生怕不說,會後悔。」
秦姑娘沉默了。
她看著寧默,看了很久。
然後,她搖了搖頭。
「寧默,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很低,認真地說道:「我……我比你大很多。大到你想像不到。」
寧默愣了一下。
秦姑娘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你看我像二十出頭,對吧?可實際上……我比陛下還大。」
寧默呆住了。
比陛下還大?
陛下今年三十六七,那秦姑娘……
他上下打量著秦姑娘。
月白色的衣裙,烏黑的長髮,清麗的面容,白皙的肌膚,纖細的腰肢,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
這……
這怎麼可能?
吃駐顏丹也沒這效果吧?
秦姑娘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心裡又是酸澀又是好笑。
「怎麼?不信?」
「不、不是……」
寧默回過神來,連忙搖頭,「學生只是……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沒想到我這麼老?」
「不是!」
寧默急了,「學生不是那個意思!學生是……」
他頓了頓,看著秦姑娘那張清麗的臉,深吸一口氣,認真道:「學生是覺得,姑娘看起來……不像。」
秦姑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不像就不像吧。反正我就是告訴你,我比你大很多。大到你叫我一聲姨都不過分。所以……」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說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寧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快步追了上去。
「姑娘。」
秦姑娘沒有回頭。
「姑娘。」
寧默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更堅定。
秦姑娘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寧默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
秦姑娘還沒反應過來,寧默已經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軟,很小巧,握在掌心裡,像一塊溫潤的玉。
秦姑娘渾身一僵,本能地想抽出來。
可寧默握得很緊。
不是那種蠻橫的、不容拒絕的緊,而是一種溫柔的、堅定的、讓人不忍心掙脫的緊。
「姑娘。」
寧默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學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