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朴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寧默,瞳孔里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教書二十年,自認為見過不少有才華的年輕人,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寧默這樣,讓他感到震撼。
不是震撼於他的才華,而是震撼於他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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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想法,他從來沒有想過。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讓普通人讀得起書,讓普通人也能參加科舉,讓普通人也能入朝為官……這已經不是書院改制了,這是在動搖門閥世家的根基。
「寧默。」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這些想法,跟別人說過嗎?」
寧默搖了搖頭。
「沒有。學生只跟院長說過。」
方守朴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緊張起來,叮囑道:「那你以後也別跟別人說,這些話,在老夫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傳出去,你會惹大禍的。」
寧默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真切的擔憂,心頭一暖。
「院長放心,學生知道分寸。」
方守朴點了點頭,可那口氣還沒松完,寧默的下一句話又讓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學生覺得,這些,才是陛下想聽的。」
方守朴的手猛地一抖,茶盞里的茶水又濺了出來。
「你瘋了?」
他脫口而出,「陛下想聽的是書院改制,不是改朝換代!」
「院長。
」寧默的聲音很平靜,「學生不是在說改朝換代,學生是在說,讓這天下,變得更公平一些。」
方守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更公平一些。
這話說得輕巧,可做起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那時候他剛中了舉人,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這天下。
可二十年過去了,他還在萍州書院,還是個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院長。
他改變什麼了?
什麼都沒改變。
「寧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老夫不是覺得不好。老夫是覺得……太難了。難到老夫連想都不敢想。」
寧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方守朴繼續道:「你想想,門閥世家會答應嗎?他們花了多少代人的心血,才把持住了朝堂,壟斷了上升通道。你現在告訴他們,要讓普通人也能讀書,也能參加科舉,也能入朝為官……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你在搶他們的東西。」
「他們會瘋了一樣地反撲。」
「到時候,別說你了,就是陛下,也扛不住。」
寧默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守朴說得對。
門閥世家盤根錯節數百年,根深蒂固,絕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動的。
陛下想動他們的根基,尚且要小心翼翼,試探著來。他一個國子監的旁聽生,憑什麼?
可他不能因為這些,就不去做。
「院長。」
他抬起頭,看著方守朴,目光清澈而堅定,「您說,這世道,公平嗎?」
方守朴沉默了。
「不公平。」
寧默替他說了出來,「可正因為不公平,才更需要去改變。學生不是說這事容易,恰恰相反,這事難如登天。可學生覺得,總要有人去做。」
「學生不是聖人,學生只是一個從湘南來的寒門解元。學生剛到京城時,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差點被逐出京城。是院長收留了學生,是國子監給了學生讀書的機會,是陛下親自過問了學生的策論。」
「學生能有今天,靠的是運氣,是貴人的幫助。可這天下,有多少有才華的人,連運氣都沒有?有多少人,一輩子都沒有遇到貴人?」
「學生想著,若是有一天,學生站到了足夠高的位置,學生想為這些人,做點什麼。」
方守朴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光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這孩子,不是在說大話。
他是認真的。
「寧默。」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這些話,老夫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頓了頓,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夫教書二十年,自以為盡心盡力,可今天聽你這麼說,老夫才知道,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都太少了。老夫只想著怎麼把書院辦好,怎麼讓學生考出好成績,從來沒想過,那些讀不起書的人,該怎麼辦。」
「老夫慚愧。」
寧默連忙擺手:「院長言重了。學生只是說說,真要去做,還得靠院長這樣的人。」
方守朴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的發苦,可他渾然不覺。
只是望著院中那幾株竹子,目光幽深。
方若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菜,怔怔地看著寧默的背影。
她方才一直在聽,聽著他和父親的對話。
起初,她聽不太懂,什麼門閥世家,什麼上升通道,什麼公平不公平。
她只是一個女子,從小到大,父親教她讀書識字,教她琴棋書畫,教她怎麼做一個賢妻良母。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天下,還有那麼多讀不起書的人。
可聽著聽著,她忽然就懂了。
寧默說的那些,不是大話,不是空話,是他心裡真正想做的事。
讓普通人也能讀得起書,讓普通人也能參加科舉,讓普通人也能入朝為官……他說這些的時候,好看極了!
方若蘭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
有驕傲,有歡喜,還有一絲說不出的心疼。
這樣的人,她怎能不喜歡?
「若蘭?」寧默的聲音忽然響起。
方若蘭回過神來,發現寧默正看著她,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菜做好了?」寧默問。
方若蘭的臉騰地紅了,連忙低下頭,端著菜快步走過去,放在石桌上。
「做好了。你們光顧著說話,菜都涼了。」
她說著,又轉身走進廚房,端出另外幾道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蛋花湯,還有一盤涼拌小菜,擺了一桌。
「院長,不說了,吃飯吧!」寧默招呼道。
方守朴這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女兒紅透的耳根,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又冒了上來。
這丫頭,心裡只有寧默。
不過……
他看了一眼寧默,心裡又嘆了口氣。
這小子,確實值得。
三人坐下吃飯。
方守朴心情總得來說還是不錯的,漸漸話也多了起來,從書院改制說到國子監,從國子監說到朝堂,從朝堂說到天下大勢。
他說得興起,手舞足蹈,筷子都忘了動。
方若蘭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給父親夾菜,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寧默。
寧默吃得不多,偶爾應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在聽。
他在想,方院長這些想法,雖然有些老套,可到底是在書院待了二十年的人,有些見解,確實不是他能比的。
比如方院長說,書院改制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
京城的書院和地方的書院不一樣,大書院和小書院不一樣,不能用一個標準去衡量所有書院。
這話說得在理。
寧默在心裡記下了。
吃完飯,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方守朴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困了,老夫先去睡了。寧默,你今晚……還走嗎?」
方若蘭頓時緊張了起來,內心忐忑又有些期待。
寧默站起身,拱了拱手:「院長,學生今晚得回去,明日還有課。」
方若蘭感覺體內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響起……
方守朴點了點頭,沒有挽留,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寧默一眼,又看了看女兒,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若蘭,送送寧默。」
方若蘭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方守朴笑了笑,轉身走進屋裡,門輕輕關上。
院中,只剩下寧默和方若蘭兩個人。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那幾株竹子上,灑在兩人身上。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桂花的甜香在空氣中瀰漫。
方若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得厲害。
她有很多話想說,想問他在國子監過得好不好,想問他身上的傷好了沒有,想問他……有沒有想她。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寧默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柔軟。
「若蘭。」他輕聲喚道。
方若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這些天,辛苦你了。」寧默道。
方若蘭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辛苦。」
寧默笑了笑,伸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一片落葉。
方若蘭的睫毛顫了顫,卻沒有躲開。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方若蘭終於鼓起勇氣,輕聲問:「你……明天還來嗎?」
寧默想了想,搖了搖頭:「明日恐怕來不了。」
方若蘭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最後,她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保重。」
寧默笑了笑,大步走出院門。
方若蘭站在院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沒有動。
隨後她收起不舍,轉身走進院子,關上了門。
屋裡,方守朴的聲音從裡間傳來:「若蘭,送走了?」
「送走了。」方若蘭應了一聲。
方守朴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若蘭啊。」
「嗯。」
「爹不是老糊塗,爹看得出來,你對寧默的心思。」
方若蘭低下頭,沒有接話。
方守朴繼續道:「爹也看得出來,寧默那小子,對你也有意。」
方若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爹得提醒你一句。」
方守朴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寧默那孩子,不是池中之物。他將來,是要飛黃騰達的。你若跟了他,就得做好心理準備。」
方若蘭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爹不是說他不好。」
方守朴的聲音又軟了下來,「恰恰相反,爹覺得他太好了。好到爹有時候都擔心,咱家是不是高攀了。」
方若蘭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爹,女兒不在乎這些。」
「爹知道。」方守朴嘆了口氣,「爹只是心疼你。怕你將來受委屈。」
方若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不在乎什麼高攀不高攀,不在乎什麼門第之見。
她在乎的,從來只有那個人。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