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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驚世駭俗!

  寧默握著方守朴遞來的那份文書,指尖微微發涼。

  「書院改制」四個字印在泛黃的紙箋上,墨跡工整,卻像一團火,灼得他眼眶發燙。

  他沉默了很久。

  方守朴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盞,也不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院中竹影婆娑,夜風拂過,沙沙作響。

  方若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捏著鍋鏟,目光落在寧默低垂的眉眼上,內心一緊。

  「寧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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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守朴放下茶盞,看向寧默道:「你在想什麼?」

  寧默抬起頭,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方守朴臉上。

  他看著這位鬢髮斑白的老人,看著他眼底那抹壓抑不住的興奮,心裡忽然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院長,陛下出這個題,您覺得,他是想聽什麼?」寧默問道。

  方守朴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陛下自然是希望書院越辦越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他也在官場邊緣混了大半輩子,雖不曾入朝堂,卻也深知那些大人物的心思。

  陛下登基數年,勤勉不怠,可朝堂上那些門閥世家出身的官員,哪個不是陽奉陰違?

  陛下這是……要對書院動手了。

  不是針對某一座書院,而是針對整個天下的書院。

  「寧默。」

  方守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是說,陛下他……」

  「院長。」寧默打斷他,目光灼灼,「您想想,陛下登基以來,最頭疼的是什麼?」

  方守朴沉默了一瞬,思考道:「陛下登基不過數年,無非就是災患、吏治、軍務等事……」

  「這些其實都是表象。」

  寧默搖了搖頭,畢竟也是閱遍不少歷史的高材生,這大禹對他來說差不多是開卷考試……於是問道:「根子呢?」

  方守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根子是什麼?

  他當然知道。

  天下人都知道,只是沒人敢說。

  門閥世家把持朝政,地方官員陽奉陰違,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大打折扣。

  這不是陛下不夠勤勉,而是這天下,從來就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天下。

  「院長。」

  寧默深吸了口氣,輕聲道:「陛下這是要動門閥世家的根基了。」

  方守朴的手猛地一抖,茶盞里的茶水濺了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動門閥世家的根基?」

  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這……這怎麼可能?門閥世家盤根錯節數百年,朝堂上六部尚書,有幾個不是世家出身?地方上州府縣官,有幾個不是世家門生?陛下就算有這個心,可拿什麼動?」

  寧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方守朴,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方守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茶已經涼了,澀得發苦。

  「院長說得對。」

  寧默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門閥世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若真要動他們的根基,必然會遭到瘋狂反撲。這事……難如登天。」

  方守朴鬆了口氣,正要點頭,寧默卻話鋒一轉。

  「可陛下能這麼想,就是好事。」

  方守朴愣住了。

  寧默站起身,望著院中那幾株在夜風中搖曳的竹子,目光幽深。

  「院長,您說,這世道對寒門公平嗎?對普通百姓公平嗎?」

  方守朴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不公平。」

  寧默替他說了出來,道:「門閥子弟一出生就有最好的老師、最好的書院、最好的人脈。寒門子弟呢?十年寒窗,頭懸樑錐刺股,好不容易中了舉人,到了京城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方守朴,一字一句道:「院長,學生剛到京城時,若不是您收留,學生早就被逐出京城了。學生不是個例,這天下,每年有多少寒門學子被擋在京城之外?有多少有才華的人,因為沒有門路,連施展才華的機會都沒有?」

  方守朴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去城門口接寧默的那天夜裡,城門口那些被逐出京城的讀書人。

  他們有的蹲在牆角發呆,有的靠在行李上打盹,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表情……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這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寧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方守朴心上。

  「學生不是說門閥世家不好。門閥世家能傳承數百年,自然有他們的過人之處。可問題是,這天下,不能只有門閥世家。」

  「寒門子弟需要機會,普通百姓更需要機會。可現在的書院,收的都是什麼人?要麼是門閥子弟,要麼是寒門中的佼佼者。那些真正的底層百姓,有幾個能進書院讀書?」

  方守朴張了張嘴,想說「讀書需要銀子,普通百姓讀不起」,可這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寧默看著他,知道他在想什麼。

  「院長,學生不是要責怪誰。學生只是想說,陛下能想到『書院改制』,說明陛下不是昏君。一個不是昏君的皇帝,對天下百姓來說,就是好事。」

  方守朴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這話……倒是有道理。」

  他捻著鬍鬚,沉吟道,「陛下若真是個昏君,只管自己享樂便是,何必操心這些?他願意改,說明他心裡裝著這天下。」

  「所以。」

  寧默坐回石凳上,目光落在方守朴臉上,問道:「院長,您對『書院改制』有什麼想法?」

  方守朴愣了一下,直接忘記了寧默剛才說的這番話,帶著幾分得意的口吻,道:「老夫在萍州書院待了二十年,別的本事沒有,要說對書院的了解,這京城,沒幾個人比得上老夫。」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老夫以為,書院改制,當從三處入手。其一,延請名師。書院的好壞,不在樓有多高、院有多大,在夫子。」

  「有了好夫子,才能教出好學生。可名師難求,朝廷當出台政策,鼓勵名師大儒到書院任教。」

  寧默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其二,充實藏書。讀書人讀書人,沒書讀什麼?萍州書院這些年,最缺的就是書。朝廷若能撥些銀子,給各書院添置書籍,學生的學問自然能上去。」

  「其三,嚴進嚴出。書院不是養閒人的地方,進來了不好好讀書的,就該清退。畢業時達不到要求的,就不該發文憑。這樣一來,書院的名聲自然就上去了。」

  方守朴說完,看著寧默,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寧默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說方守朴說得不對。

  延請名師、充實藏書、嚴進嚴出,這些確實是書院改制的應有之義。

  可問題是,這些只是修修補補,沒有觸及根本。

  陛下要的,肯定不是這種答案。

  「院長。」寧默斟酌著字句,「您說的這些,都對。可學生覺得,還差了一點。」

  方守朴一愣:「差了什麼?」

  寧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看著方守朴,一字一句道:「差在了,沒有讓普通人也有書讀。」

  方守朴愣住了。

  「院長,您想想,現在的書院,收的都是什麼人?門閥子弟,寒門中的佼佼者。那些真正的底層百姓呢?那些種地的、打鐵的、做小買賣的,他們的孩子,有幾個能進書院讀書?」

  方守朴張了張嘴,被問的啞口無言。

  「不是他們不想讀,是讀不起。束修、書籍、筆墨紙硯,哪一樣不要銀子?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連束修都不夠付,更別說其他的了。」

  「所以……」

  寧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學生以為,書院改制,最根本的,不是延請名師,不是充實藏書,不是嚴進嚴出,而是讓普通人也能讀得起書。」

  方守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活了大半輩子,讀過無數聖賢書,見過無數大人物,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這樣的話。

  讓普通人也能讀得起書?這……太大逆不道了,書這麼神聖的東西,泥腿子讀的懂?

  大禹數萬萬百姓,要是都讀上書……方守朴的身體哆嗦了一下,顫聲道:「寧默,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學生知道。」

  「讓普通人讀得起書,那得花多少銀子?朝廷拿得出來嗎?更重要的是……門閥世家會答應嗎?」

  「拿不出來。」

  寧默搖了搖頭,「可這不是不做的理由。拿不出來,就想辦法拿。門閥世家不答應,就想辦法讓他們答應。學生不是說這事容易,恰恰相反,這事難如登天。可正因為難,才更需要去做。」

  方守朴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說,該怎麼讓普通人讀得起書?」

  寧默沉默了片刻。

  他腦子裡有無數個方案,前世那些成功的經驗,失敗的教訓,都像刻在骨子裡一樣清晰。

  可他現在不能說太多,只能大概跟方守朴點一下……

  「學生以為,可以從三處入手。」他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

  「其一,朝廷出資,在各州縣設立官學,免收束修,讓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識字。不求他們能中舉中進士,只求他們能識文斷字,不做睜眼瞎。」

  方守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只是讀書識字,這個不難。

  「其二,改革教材。現在的書院,教的都是四書五經,為的是科舉。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幾個能走科舉的路?與其讓他們學一輩子也考不上,不如教他們一些實用的東西,比如算術、農書、工商之道。這樣即便考不上功名,也能有一技之長,養家餬口。」

  方守朴怔了怔,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其三。」

  寧默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條,「打通上升通道,官學的學生,學得好的一樣可以參加科舉,一樣可以入朝為官。這樣一來,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有了盼頭,就會拼命讀書。而那些門閥子弟,為了不被比下去,也會更加用功,久而久之,寒門與門閥的差距,自然會縮小。」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