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方家小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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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守朴此刻正蹲在石階上,突然嘆了口氣。
考評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他這裡還沒有任何思路,可謂是心亂如麻。
「爹,進屋歇著吧,外頭涼。」
方若蘭端著一盞熱茶從屋裡出來,在父親身邊蹲下,將茶盞遞過去。
方守朴接過,捧在手裡,沒喝,而是低聲道:「若蘭,你說……爹是不是真的老了?」
方若蘭鼻子一酸。
正要說話,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砰!
砰砰!
方守朴愣了一下。
這時候誰會來敲門?
方若蘭剛想去,方守朴便說道:「我去開門!」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便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正是上回來傳話的禮部書吏劉安,他身後跟著的還是上次那個小廝。
方守朴的心猛地一沉,又來了。
考評還沒開始,禮部又有什麼新花樣?
「劉……劉書吏。」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微微拱手。
然而,話沒說完,劉安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方守朴徹底跪懵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院中看到這一幕的方若蘭也嚇了一跳,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
「劉書吏,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方守朴手忙腳亂地去扶,可劉安像釘在了地上似的,怎麼都拽不起來。
「方院長!」
劉安抬起頭,臉上那副刻板的表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惶恐和討好,以及劫後餘生般慶幸的複雜神色。
「下官上回多有得罪,實在是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今日特來向方院長賠罪,還望方院長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恕罪!」
方守朴這下徹底懵了,整個人腦子都有點迷糊了。
上回這位劉書吏來的時候,站在門檻外,連門都不肯進,說話陰陽怪氣,句句往心窩子裡戳。
臨走時他塞銀子,還被一把推開,說什麼你拿這個考驗本官。
這才過了幾天,怎麼就跪在地上賠罪了?
「劉書吏,您先起來說話。」
方守朴使勁把他拽起來,「到底出什麼事了?」
劉安站起身,腿還在打顫。
他接過小廝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往院子裡張望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方院長,敢問……寧默寧公子,可在此處?」
方守朴一愣:「寧默?他在國子監讀書,不在老夫這兒。劉書吏找他有事?」
劉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如釋重負,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就是隨口一問。方院長,下官今日來,是給您帶個好訊息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姿態恭謹得不能再恭謹,道:「這次書院考評,規矩變了。」
方守朴心頭一緊,接過文書低頭看去。
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這……這……」他抬起頭,聲音都在發顫,「就考策論了?」
「正是。」
劉安連連點頭,「各書院院長就『書院改制』這一題目,各陳己見,寫成策論呈交禮部。不再考經義詩賦,單考策論一道。」
方守朴捧著那份文書,手抖得厲害。
策論。
而且還是書院改制的策論,恰好,這基本上是專業對口了。
自己幹了這麼多年的院長,滿腹經綸,只是找不到機會,如今自己要一鳴驚人了!
方守朴問道:「劉書吏,這訊息……當真?」
「千真萬確!
」劉安拍著胸脯,「下官剛從禮部衙門出來,公文都擬好了,明日就正式下發各書院。下官想著方院長或許用得著這訊息,便搶先一步來報個信。」
方守朴站在那裡,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搶先一步來報信……上回這位劉書吏來的時候,可是連門都不肯進,銀子都不肯收,一口一個「規矩就是規矩」。
現在倒好,主動跑來送訊息,還跪在地上賠罪。
這前後的差別,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忽然想起寧默那天說的話……那個劉安他是怎麼來的,過些日子,他就會怎麼來道歉。」
當時他以為那不過是寧默逞一時口舌之快。
可現在,劉安真的來了,還直接跪下道歉了,寧默……他是怎麼做到的?
「劉書吏。」
方守朴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過去,「辛苦您跑這一趟,這點心意,您拿去喝茶……」
「哎呦方院長!您這是做什麼!」
劉安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比上回被塞銀子時還要惶恐,「下官哪敢收您的銀子!您這不是折煞下官嗎!」
方守朴還要再讓,劉安已經後退兩步,像是怕被銀子燙著似的,拱手道:
「方院長,下官話已帶到,這就告辭了。您好好準備策論,下官預祝您考評順利,萍州書院蒸蒸日上!」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小廝連忙提著燈籠跟上,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方守朴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塊碎銀子,望著空蕩蕩的巷口,久久沒有動彈。
夜風吹過,深秋的涼意拂在他臉上,讓他身體微微哆嗦了一下。
「爹。」
方若蘭走過來,輕輕扶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父親手裡那份文書上,欲言又止,「那個劉書吏……他怎麼突然就……」
方守朴沒有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一個禮部的書吏,雖說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到底是在衙門裡混了多年的人精。
這種人最是勢利,踩低捧高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能讓他一夜之間態度大變,跪在地上賠罪,那得是多大的變故?
他想起劉安剛才問寧默在不在的口氣,眼神里分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敬畏,像是在打聽一個他惹不起的人。
寧默……這孩子到底做了什麼事?
讓一個禮部書吏嚇成這樣。
「回頭問問寧默……」方守朴也不確定,但寧默肯定知道。
方若蘭問問頷首,隨後關心地問道:「爹,現在策論題目也有了,您有沒有信心?」
方守朴抬起頭,看著女兒,捋須笑了笑,然後點了點頭:「當然有!」
「你爹我在萍州書院待了二十年,別的本事沒有,可要說對這書院的了解,沒人比得上你爹。陛下出題問書院改制,你爹肚子裡,正好有些東西想說。」
方若蘭怔怔地看著父親,看著他眼底那抹久違的光芒,心裡忽然一酸。
二十年了,她很久沒有在父親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了。
那是一個讀書人談起自己畢生所學時,才會有的表情。
「爹。」
她輕聲問道:「那您……不需要寧默幫忙了?」
方守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若蘭啊!你心裡就只有寧默?」
方若蘭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爹,您說什麼呢……」
「行了行了。」
方守朴擺擺手,笑道,「爹不逗你了。寧默的忙,爹還是要他幫的,不過這次,爹自己也能撐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門口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再說了,那小子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國子監課業繁忙,還要替老夫押題……老夫總不能什麼都靠他。」
方若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裡又甜又酸。
甜的是,父親很認可寧默。
酸的是,父親說的沒錯,寧默這些天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她都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但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若蘭扭頭看去,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下意識往前迎了兩步。
只見一道青衫身影大步走進院子,正是寧默。
「院長!若蘭!」
寧默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還沾著墨漬,顯然是剛從國子監出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寧默!」
方守朴也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下課了?吃飯了沒有?」
「還沒。」
寧默走到石桌邊,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笑看著方守朴和方若蘭,道:「剛從國子監出來,就想著過來看看若蘭……跟院長!」
方若蘭俏臉一紅,看著他這副風塵僕僕的模樣,心裡又疼又暖,轉身就往廚房走:「我去做飯!」
「若蘭,不急。」
寧默叫住她,目光落在方守朴臉上,神色認真了幾分,「院長,學生有件事要跟您說。」
方守朴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了數:「什麼事?」
寧默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幾張紙,遞過去:「學生琢磨了一下禮部可能出的策論題,寫了幾個方向的思路,您先看看。」
方守朴接過那幾張紙,低頭看去。
字跡清俊,條理清晰,每一個方向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的手指在那幾張紙上輕輕摩挲,沉默了片刻,然後笑看著寧默。
「寧默。」
他抬起頭,看著寧默,道:「你的心意,老夫領了。不過……今年的考題,用不著你押了。」
寧默愣住了:「院長,您這話什麼意思?」
方守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桌上拿起那份文書,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寧默接過,低頭看去。
「書院考評……臘月十八……禮部貢院……」
他的目光一路往下,落在最後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縮。
「策論題目……陛下親定?」
他抬起頭,看向方守朴,眼中滿是驚詫。
方守朴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今日禮部的劉書吏親自送來的,說是陛下在朝會上親口說的。」
寧默腦子裡嗡嗡作響。
陛下親定考題。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今年的書院考評,已經不是禮部的事,是天子的事。
「院長,陛下定的什麼題?」寧默好奇地問道。
方守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看著寧默,一字一句道:「書院改制。」
寧默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文書差點掉在地上。
書院改制。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子裡炸開。
他不是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了。
前世大夏的教育改革,從科舉到學堂,從八股到新學,每一步都伴隨著血雨腥風。
可這個時代,不是大夏。
這個時代,書院是天下讀書人的根基,是門閥世家培養子弟的搖籃,是朝廷選拔人才的主要渠道。
動了書院,就是動了門閥世家的根基。
動了根基,就是動了整個天下的利益格局。
陛下……這是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