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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京城詩會

  張載玉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自嘲。

  「回陛下,老臣終生未娶,無兒無女。門閥世家拉攏人,無非是聯姻、許利、攀親。老臣孤家寡人一個,他們拿什麼拉攏?總不能給老臣送個乾兒子吧。」

  他說得輕鬆,可趙恆聽出了那話里的辛酸。

  一個終生未娶的老人,把一輩子都獻給了朝廷,到頭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張卿。」趙恆的聲音柔和了幾分,「這些年,苦了你了。」

  張載玉連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臣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反倒自在。正因為無所求,陛下才信得過老臣。這世上,能讓陛下真正信任的人不多,老臣有幸,是其中一個。這就夠了。」

  趙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去吧,擬旨。朕等著看一年後的成效。」

  「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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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載玉躬身退出御書房,門輕輕關上,御書房裡只剩下趙恆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份策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那最後一行字上……

  「故臣以為,治水、治吏、治邊,非三事,乃一事也。非先後之序,乃一體之策也。」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划過,嘴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

  寧默,朕等著你。

  等你在會試中金榜題名,等你站到朝堂上,成為朕手裡最鋒利的那把刀。

  ……

  與此同時。

  崇文堂里,李侍講的課已經講完。

  他合上書卷,目光掃過堂內眾人,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宣布下課,而是負手站在講台上,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有件事,本官要跟你們說一聲。」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李侍講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都是有大事要宣布。

  「三日後,京城望江樓落成。屆時,京城詩社將舉辦一場詩會,慶賀新樓落成。主持這場詩會的,是京城詩社的社長,當世詩聖……柳明遠。」

  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詩聖柳明遠?就是那個寫了《太平頌》,陛下親口誇讚『詩中仙品』的柳明遠?」

  「天吶!柳先生多少年沒主持過詩會了?上次還是五年前吧?」

  「望江樓?那不就是永寧侯府和榮郡王聯手建的那座樓?聽說規制極高,連陛下都題了匾!」

  「可不是嘛!落成詩會,估計永寧侯和榮郡王都會到場,這可是天大的場面!」

  議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

  能參加這樣的詩會,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更別說還有機會在詩聖、永寧侯、榮郡王面前露臉……若是能得他們一句誇讚和招攬,那可比在國子監讀十年書都管用。

  李成章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筆直,眼中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了。

  這段時間在崇文堂,李侍講天天講策論、策論、策論,他的詩詞天賦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寧默那小子策論寫得好,出盡了風頭,連陛下都親自過問。

  可他李成章呢?他擅長的東西,李侍講從來不考。

  現在好了。

  詩會,這是他的主場。

  他李成章在國子監讀了三年,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去歲重陽詩會拿了第一,連翰林院的幾位侍講都誇他有乃父之風。

  如今詩聖柳明遠主持詩會……這簡直是老天爺給他搭的台子。

  他一定要去,且必須去。

  「李侍講!」

  他第一個舉手,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激動道:「學生願往!」

  李侍講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目光掃過堂內其他人。

  又有幾個監生舉手,都是平日裡詩詞有些名氣的。

  孫思遠猶豫了一下,也舉了手……他雖然主攻經義,但詩詞底子也不差,這種場合,不去白不去。

  崔皓沒有舉手。他知道自己的斤兩,策論尚可,詩詞平平,去了也是丟人。

  李侍講等眾人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這次詩會,京城各大書院都有名額,國子監這邊,分到崇文堂的,只有三個。」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三個名額?

  幾十號人搶三個名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侍講,等著他念出那三個名字。

  「第一個,李成章。」

  沒有人意外。

  李成章的詩詞,在崇文堂確實是獨一檔。

  李成章站起身,拱手道:「多謝侍講大人。」

  他的聲音還算平靜,可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意,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二個,孫思遠。」

  孫思遠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連忙起身行禮:「多謝侍講大人!」

  他沒想到自己能被選上。

  他的詩詞雖然不差,但也說不上拔尖。李侍講選他,多半是看在他經義底子紮實、綜合實力強的份上。

  只剩下最後一個名額了。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目光在李侍講臉上打轉,恨不得從他嘴裡把那第三個名字摳出來。

  李侍講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那道青衫身影上。

  「第三個,寧默。」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譁然。

  「寧默?他寫詩?」

  「他不是寫策論的嗎?詩詞他也行?」

  「李侍講,寧默是旁聽生,詩會這種場合,讓他去不太合適吧?」

  「就是啊!他策論寫得好,不代表詩也寫得好。詩聖主持的詩會,要是他寫砸了,丟的是咱們國子監的臉!」

  李成章的臉色也變了。

  他本以為這次詩會是自己大放異彩的機會,可李侍講偏偏選了寧默……選了這個他最不想碰到的人。

  他倒不是覺得寧默的詩詞比他強,而是寧默這個人太邪門了。

  每次他覺得寧默不行的時候,寧默都能用他想不到的方式翻盤。

  策論是這樣,經義是這樣,誰知道詩詞會不會也是這樣?

  「侍講大人。」

  李成章站起身,拱了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學生斗膽,想請教一句……寧默的詩詞,您可曾見過?」

  李侍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曾。」

  「那您為何選他?」

  「因為他策論寫得好。」

  堂內又是一陣譁然。

  策論寫得好就能去詩會?

  這是什麼道理?

  李侍講沒有解釋,只是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儀:「本官選人,自有本官的道理。你們若是不服,大可以在詩會上用作品說話,在這裡嚷嚷,算什麼本事?」

  堂內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再出聲。

  李成章咬了咬牙,坐了回去,手指攥得咯吱作響。

  寧默站起身,朝李侍講拱了拱手:「多謝侍講大人。」

  他沒有多說什麼,神色平靜,彷佛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侍講都願意將自己的策論送去宮中,又怎麼可能沒調查過自己?

  就攬月閣自己成為蘇晚凝的入幕之賓,這件事……李侍講怎麼會不知道?

  然而……錢萬三卻是整個人都麻了。

  李侍講念了三個名字,一個都不是他。

  他哪裡肯錯過這種露臉的好機會,於是便騰地站起來,激動道:「侍講大人!我!我也要去詩會,您還沒看我的策論呢!我的策論寫得可好了,換個參加詩會的名額總沒問題吧?」

  「哦?」

  李侍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從桌上那疊策論作業中翻了下,發現最上面那份……就是錢萬三的。

  他翻開,低頭看去。

  堂內安靜下來。

  錢萬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侍講的臉。

  李侍講看著看著,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眼中漸漸浮現出幾分訝色。

  「錢萬三。」他抬起頭,問道:「這篇策論,是你自己寫的?」

  錢萬三挺起胸膛,理直氣壯:「是!字都是我親手寫的!」

  字是親手寫的?

  這回答的漂亮啊!

  李侍講又低頭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這篇策論比錢萬三之前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簡直是脫胎換骨,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誰手了……

  「不錯。」

  他點了點頭道:「比之前確實有進步。」

  錢萬三激動無比,連忙追問:「那詩會的名額……」

  「名額只有三個。」

  李侍講把策論放回去,認真地說道:「你已經進步了,不必急於一時。」

  隨後李侍講也是看向崇文堂的眾監生,朗聲道:「大家也看到了,某人最近的進步很大,由此可見,跟優秀的人住在一起,是能感染人的。」

  「某人因為跟寧默住在明德軒,耳濡目染,策論水平突飛猛進,你們若是有機會,也不妨多跟寧默親近親近。」

  堂內響起低低的笑聲。

  錢萬三站在那兒,腦門上浮現出無數個問號。

  ???

  某人?

  誰是某人?

  他的名字不配被提嗎?

  他的策論是他自己寫的啊!

  雖然借鑑了寧默的思路,可那字字句句都是他一筆一划寫出來的啊!

  為什麼夸寧默不誇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柳如風一把拽住袖子。

  「別說了。」柳如風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同情,「習慣就好,李侍講的心裡現在只有寧默……」

  錢萬三:「……」

  他委屈巴巴地坐下,幽怨地看了寧默一眼。

  寧默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隨後,李侍講收起作業,目光掃過堂內:「這次沒選上的,不必灰心,詩會年年有,機會多的是。選上的,好生準備,三日後望江樓,莫要給國子監丟臉。」

  「是!」三人齊聲應道。

  李成章應得最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寧默。

  寧默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佛去不去詩會,能不能在詩聖面前露臉,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這種姿態,讓李成章心裡更堵了

  鄭明坐在角落裡,目光落在寧默身上,若有所思。

  詩會,父皇會去嗎?

  應該不會!

  父皇日理萬機,哪有閒情逸緻去望江樓聽一群讀書人吟詩作對。

  可萬一呢?

  她想起父皇昨晚為了看寧默的策論,親自跑到攬月閣去的事,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麼是不可能的。

  寧默正低頭收拾書卷,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正對上鄭明清冷的眸子。

  四目相對。

  鄭明迅速移開目光,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寧默愣了一下。

  鄭兄今天怎麼怪怪的?看一下就臉紅……要是女的,豈不是看一眼能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