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淵連忙附和,臉上堆起笑容:「陛下說的是!國子監的風氣向來如此,讀書之餘,賞花賞月,陶冶情操,最是雅致不過。」
「寧默這孩子,能有這份心性,倒也難得。」
趙恆點點頭,大步往外走:「走吧,朕倒要看看,這攬月閣的月色,比御書房如何。」
內侍總管安慶連忙跟上,臉上也帶著笑:「陛下好雅興。」
林文淵擦了擦額頭的汗,鬆了口氣,連忙跟在後面。
一行人出了國子監,上了馬車。
大禹皇帝趙恆坐在車裡,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的夜色,心情似乎格外舒暢。
「安慶,你聽過攬月閣嗎?」
內侍總管安慶想了想,搖頭:「奴才孤陋寡聞,沒聽過。不過聽這名字,倒像是清雅之地,想必是哪個文人雅士聚集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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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點點頭:「朕也是這麼想的,寧默那孩子,能在這讀書寫策論,倒是會挑環境。」
安慶笑著附和:「陛下說的是。」
馬車轆轆駛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一座三層小樓前停下。
趙恆下了車,抬頭望去。
飛簷翹角,門前掛著兩盞巨大的絹燈,照得街面亮如白晝。
門楣上「攬月閣」三個字,筆力遒勁。
門口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正跟幾個錦衣公子說笑,鶯鶯燕燕,好不熱鬧。
趙恆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林文淵。
林文淵也看到了門口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趙恆又看向安慶。
安慶的臉色已經白了。
他在這京城待了幾十年,什麼門道看不出來?
這哪裡是什麼賞月的地方?
這分明是……
青樓!
寧默不是在寫策論,他在……勾欄聽曲!
「安慶。」
趙恆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譏笑地意味,「這攬月閣,是什麼地方?」
安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陛、陛下……這……這是……」
「說。」
安慶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回陛下,這攬月閣……是……是青樓。」
街道上依舊熱鬧,絲竹聲、笑語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從樓里隱隱傳出。
可馬車旁,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恆站在暮色里,一動不動。
林文淵低著頭,渾身發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慶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幾個內侍和護衛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良久。
趙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賞月。」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陶冶情操。」
他重複著林文淵方才說的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可卻沒有半分笑意。
林文淵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臣、臣實在不知這攬月閣是……」
「不知?」
趙恆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可怕。
「你是國子監祭酒,你的學生去了什麼地方,你不知道?」
林文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恆沒有再看他,抬頭望著那塊「攬月閣」的匾額,沉默了很久。
然後嗤笑一聲,道:「既然來都來了……就進去看看!」
說著他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了進去。
安慶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陛下!這地方……」
「怎麼?」趙恆頭也不回,「朕不能進?」
安慶張了張嘴,不敢再說,連忙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上去。
林文淵跪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
他望著趙恆的背影消失在門內,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寧默啊寧默,你可把老夫害慘了!
……
與此同時。
蘇晚凝的雅間裡,檀香裊裊。
蘇晚凝恰好正坐在琴前,指尖落在弦上,卻沒有撥動,似乎在想到底要不要彈……
沒有他在,彈的也不會有任何感情,只有技巧……
咚~
咚咚~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進來!」
蘇晚凝並沒有抬頭,以為是去而復返的丫鬟。
「蘇姑娘!」
寧默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簾後的蘇晚凝坐在琴前,似乎在發呆。
「寧……寧公子?」
蘇晚凝嬌軀微顫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但又迅速斂去。
「寧公子。」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聲音比往日多了幾分柔軟。
寧默看著她。
一襲素衣,長發如瀑,未施粉黛,清冷得像深秋的白月光。
「蘇姑娘。」
他拱了拱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方便借筆一用嗎?」
蘇晚凝微微一怔。
借筆?
寧默走到書案前,拿起案上的筆,在手裡轉了轉,又放下,笑道:「需要我寫詩嗎?還是需要答題?」
蘇晚凝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前日他來,她出的題是「詠梅」。今日他再來,卻問需不需要寫詩、需不需要答題。
這是在調戲她!
蘇晚凝的臉頰微微泛紅,咬了咬唇,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公子就知道欺負奴家……」
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幾分嗔怪,幾分撒嬌。
寧默看得心頭一盪。
這女人,冷的時候像月下寒梅,可這一低頭、一咬唇的嬌嗔,卻像春風拂過冰面,裂開一道道縫,露出底下的春水。
「哈哈!」
寧默笑了笑,看著她微紅的耳根,聲音放柔了幾分,「不開玩笑了。」
他頓了頓,認真道:「想聽你彈琴了。」
蘇晚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微嘟著嘴:「不玩我的筆了?」
「……」
寧默愣了一下,看著手上的毛筆,蘇姑娘說的是這個?還是那個?
「玩,待會在玩……」寧默故意挑逗。
蘇晚凝臉紅了下,旋即盯著寧默的眼睛。
她發現寧默眼眸深處似乎有幾分疲憊……但掩飾的很好。
她忽然有些心疼,便問道:「公子有心事?」
寧默沉默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算是吧,不過聽你彈會琴,估計就沒了。」
蘇晚凝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側臉線條依舊清晰,眉眼依舊俊朗,可眉宇間那抹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
「好,那奴家為公子奏曲……」
她沒有再問,轉身走到琴前坐下,抬手,指尖落在弦上。
琴聲起。
不是前些時日那首清清冷冷的曲子,也不是那首纏綿悱惻的小調。
這首曲子,很輕,很柔,像山間清爽的風,像林間甘甜的溪水,靜靜的,緩緩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
與此同時。
攬月閣的大堂里,絲竹聲悠悠地響著。
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絲竹上。
因為從三樓那間緊閉的雅間裡,飄出了一縷琴聲。
那琴聲太美了,美得不像人間能有的。
大堂里漸漸安靜下來。喝酒的不喝了,說笑的不說了,連那些在姑娘懷裡撒嬌的客人,都抬起頭,望向三樓的方向。
「是蘇大家。」
「只有蘇大家才能彈出這樣的曲子。」
「我聽過蘇大家的琴,可這首……比從前那些都好。」
「可不是嘛,這曲子,像是在跟人說話似的,輕輕的,柔柔的,聽得人心都化了。」
議論聲低低地響起,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琴聲里,忘了喝酒,忘了說笑,忘了身邊還摟著姑娘。
三樓,吳文輝所在的雅間裡,琴聲也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吳文輝端著酒杯,眯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忽然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蘇大家的琴,真是……人間難得幾回聞啊。」
旁邊一個官員連忙附和:「可不是嘛!下官在京城這些年,聽過不少琴,可能比得上蘇大家的,一個都沒有。」
另一個官員也湊過來,滿臉堆笑:「吳大人,您說蘇大家這琴,是不是專門為您彈的?您一來,她就彈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吳文輝嘴角微微上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但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大家可是京城十美之一,才情極高,尋常人連她的面都見不著。」
一個官員搖頭晃腦,嘖嘖稱奇,「可她對吳大人,卻是不一樣的。每次吳大人來,她都親自彈琴,這待遇,整個攬月閣獨一份!」
「那是自然。」
另一個官員接話,語氣里滿是奉承,「吳大人是什麼人?禮部主事,朝廷命官,前途無量。蘇大家雖是清倌人,可到底是個女子,能攀上吳大人這樣的高枝,那是她的福分。」
「說得對!說得對!」
眾人七嘴八舌,把蘇晚凝和吳文輝夸上了天。
吳文輝聽得飄飄然,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慢悠悠道:「本官來之前,就跟嬤嬤說了,讓蘇姑娘今晚彈一曲助興。這不,曲子彈了,諸位聽著可還入耳?」
「入耳入耳!太入耳了!」
「吳大人好手段!」
「蘇大家這是對吳大人另眼相看啊!」
吳文輝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意上頭,他忽然覺得,蘇晚凝那副清冷的模樣,更勾人了。
一個青樓女子,裝什麼清高?
寧默能進的地方,他怎麼就進不得?
吳文輝放下酒杯,對身邊的隨從吩咐道:「去,把嬤嬤叫來。」
隨從應聲而去。
片刻後,嬤嬤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吳大人,您有什麼吩咐?」
吳文輝靠在椅背上,端著酒杯,眯著眼睛看她,慢悠悠道:「嬤嬤,本官今晚想見見蘇姑娘。你安排一下。」
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賠笑道:「吳大人,蘇姑娘今晚身子不適,怕是……」
「不適?」吳文輝打斷她,冷笑一聲,「不適還能彈琴?彈得還挺好。」
嬤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吳文輝放下酒杯,臉色沉了下來:「嬤嬤,本官在攬月閣花了多少銀子?你自己算算。本官就想見見蘇姑娘,跟她喝杯酒,說說話,這都不行?」
嬤嬤急得額頭冒汗,連連賠罪:「吳大人息怒,不是老身不讓您見,實在是蘇姑娘她……她性子倔,老身也勸不動……」
「勸不動?」
吳文輝站起身,走到嬤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嬤嬤,本官今晚把話撂在這兒,你若是能把蘇姑娘叫來,本官重重有賞,你若是叫不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了幾分:「信不信本官明天就讓你這攬月閣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