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攬月閣內,三樓最裡間的雅室門窗緊閉。
丫鬟碧桃端著托盤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猶豫再三,還是伸手叩了叩門。
「姑娘,該用晚膳了。」
裡面沒有聲音。
碧桃又叩了兩下,輕聲道:「姑娘,您從昨兒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身子怎麼受得了?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為以後想想啊。」
門內依舊沉默。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碧桃嘆了口氣,正要轉身離開,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蘇晚凝站在門口,一襲素衣,長發披散,未施粉黛,清冷的臉在暮色中顯得略顯蒼白。
像是許久沒睡好。
「端進來吧。」
她說完便轉身走回屋裡,在窗前坐下。
碧桃連忙跟進去,將托盤放在桌上,一邊布菜一邊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蘇晚凝望著窗外的暮色,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是……在想寧公子?」
蘇晚凝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碧桃知道自己猜中了,心裡又酸又澀。
她跟著姑娘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那些達官貴人,才子名士,姑娘從來都是淡淡的,不假辭色,從不讓任何人近身。
可那個寧公子,只來了一次,就把姑娘的心帶走了。
「姑娘,您別怪奴婢多嘴。」
碧桃把筷子擺好,輕聲道,「那寧公子雖說有幾分才學,可到底是個旁聽生,連個正經功名都沒有。您把身子給了他,又為他拒絕所有客人,值得嗎?」
蘇晚凝依舊沒有說話。
碧桃嘆了口氣,還要再勸,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姑娘可在?」
是嬤嬤的聲音。
碧桃連忙去開門。
嬤嬤站在門口,一身醬紫色的褙子,梳著光溜溜的髮髻,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嬤嬤。」碧桃福了福身。
嬤嬤點點頭,走進屋裡,目光落在窗前那道素白的身影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蘇晚凝轉過頭,淡淡道:「有勞嬤嬤掛心,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嬤嬤在椅子上坐下,接過碧桃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姑娘,老身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蘇晚凝看著她。
嬤嬤放下茶盞,正色道:「姑娘,你這兩日不見客,也不彈琴,老身知道你是身子不舒服,可攬月閣開門做生意,總不能一直這麼晾著客人。今晚,禮部的吳大人又來了,點名要聽你彈琴,老身不好推辭……」
「嬤嬤。」
蘇晚凝打斷她,聲音清清淡淡:「那日我便說了,從今往後,只彈琴,不見客。吳大人想聽琴,我可以在簾後彈。若是想見人,攬月閣有的是姑娘。」
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這行做了幾十年,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
可像蘇晚凝這樣,得了頭牌的名頭,卻把客人往外推的,還真是頭一個。
「姑娘,老身知道你心裡有人了。」
嬤嬤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幾分勸慰,「可你也得想想,那個寧默,不過是個國子監的旁聽生,連個正經功名都沒有。他拿什麼給你贖身?拿什麼給你安穩的日子?」
蘇晚凝的手指微微收緊。
嬤嬤繼續道:「老身不是要逼你,老身是為你著想。你今年二十有一了,若是不趁著現在找個好人家,將來年紀大了,顏色衰了,還能指望誰?」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禮部的吳大人,夫人去世半年了,正是續弦的時候。」
「他跟我說了,只要你點頭,他立刻給你贖身,八抬大轎娶你過門。還有翰林院的趙編修,也對你有意。哪個不比那個寒門解元強?」
蘇晚凝平靜道:「嬤嬤,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嬤嬤眼睛一亮:「那姑娘的意思是……」
「可我不願意。」
嬤嬤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蘇晚凝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嬤嬤,你在攬月閣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銀子能買到的。吳大人能給我贖身,能給我名分,可他給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麼?」嬤嬤問。
蘇晚凝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我想要的,只有他能給……」
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蘇晚凝那雙清澈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在這行做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姑娘,有的認命,有的不認命。
認命的,嫁了個富商,錦衣玉食,可眼裡沒了光。
不認命的,拼了命地往上爬,有的爬出去了,有的摔得粉身碎骨。
可像蘇晚凝這樣,明明有機會爬出去,卻寧願留在原地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她還是頭一回見。
「罷了。」
嬤嬤站起身,嘆了口氣,「老身也不逼你。可你得答應老身一件事。」
蘇晚凝看著她。
嬤嬤道:「琴,你得彈,客,你可以不見,但你不能連琴都不彈。攬月閣開門做生意,老身也得給那些客人一個交代。你若是連琴都不彈了,老身這攬月閣,還怎麼開下去?」
蘇晚凝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嬤嬤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便帶著碧桃退了出去。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蘇晚凝一個人。
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琴弦。
「寧默……」
她低聲喃喃道:「你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
此刻,攬月閣門前,燈籠高懸,人來人往。
絲竹聲隔著門扉隱隱傳出,軟綿綿的調子像貓爪子撓在人心尖上。
門口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正跟幾個錦衣公子說笑,鶯鶯燕燕,好不熱鬧。
錢萬三站在台階下,抬頭望著那塊「攬月閣」的匾額,搓著手,滿臉期待。
「寧兄,你今晚可得多喝幾杯,別又跟雲秀坊那次,就知道讀書啊……」
柳如風搖著摺扇,斜睨他一眼:「你以為寧兄是你?見了姑娘就走不動道。」
「我那不是走不動道,我那是……」錢萬三漲紅了臉,「我那是欣賞!」
「欣賞?」
「對,欣賞!美好的事物,誰不喜歡?」
柳如風嗤笑一聲,正要說話,寧默已經抬腳跨進了門檻。
兩人連忙跟上。
大堂里依舊熱鬧,絲竹聲、笑語聲、碰杯聲交織在一起,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和脂粉香。
寧默的目光掃過大堂,又掃過樓上的雅間,似乎在找什麼。
錢萬三湊過來,擠眉弄眼道:「寧兄,找誰呢?蘇大家?她住在三樓最裡面那間,不過一般人可上不去……」
「不是。」
寧默收回目光,「我找男人。」
「啊?」
錢萬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雙腿不自覺地夾緊,聲音都有些發顫:「寧、寧兄,你找男人幹什麼?」
柳如風在一旁笑出了聲,摺扇一合,敲在錢萬三腦袋上:「想什麼呢?寧兄是來找禮部主事吳文輝的。」
錢萬三一臉茫然:「找吳文輝?找他做什麼?」
沒人提前跟他說啊!
「辦正事。」
「什么正事?」
柳如風看了寧默一眼,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便壓低聲音道:「深入交流的事。」
「……」
錢萬三猛地捂著嘴巴,眼珠子圓瞪,身形瑟瑟發抖……
老鄭都滿足不了寧兄了?
都看上那糟老頭子吳文輝了?
圖什麼?
寧默並不知道錢萬三想歪了,所以沒有多說什麼,目光仍然在打量著四周。
但是並沒有看到吳文輝的身影。
「難道沒來?」寧默有些失望。
吳文輝身為禮部主事,頭銜是挺嚇人的,但是也只是六品官,在京城這種地方,一抓能抓一大把。
但恰好吳文輝又負責科舉和書院考評的相關事宜,這種事……還真得找他。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吳大人!您可來了!」
「趙編修,這邊請這邊請!」
幾個身穿便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的男人,正是禮部主事吳文輝。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人,看穿著打扮,不是翰林院的編修,就是六部的郎中,都是京城六品的官員,不算太高,但也不低。
他們一個個紅光滿面,顯然是常客。
「吳大人,樓上雅間已經備好了,您請!」攬月閣的嬤嬤親自迎上來,臉上的笑容格外殷勤。
吳文輝點點頭,負手上了樓。
那幾個官員跟在後面,簇擁著他,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吳大人,下官聽說您這次考評書院的策論題,可是您親自擬的?」
「可不是嘛!吳大人若能主持這次考評,那可是天下讀書人之福!」
吳文輝被眾人捧得飄飄然,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嘴上卻謙虛道:「哪裡哪裡,諸位過譽了。本官不過是略盡綿力,為國選材罷了。」
寧默站在大堂里,看著吳文輝一行人上了樓,眉頭微微蹙起。
錢萬三湊過來:「他們上去了,這麼多人……方便嗎?」
寧默點頭:「沒什麼不方便的……」
「咕咚!」
錢萬三咽了下口水,覺得寧默口味太重了。
但轉念一想,天才不都是有點特殊癖好嗎?自己是少見多怪!
寧默沉默了片刻,抬腳朝樓梯走去。
柳如風和錢萬三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
三樓,雅間。
此刻,吳文輝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杯,身邊坐著兩個姑娘,一個斟酒,一個夾菜,伺候得妥妥帖帖。
那幾個官員坐在下首,每人懷裡也摟著一個姑娘,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吳大人,您嘗嘗這道菜,是攬月閣新來的廚子做的,據說是從江南請來的,味道極好。」
一個官員殷勤地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吳文輝碗裡。
吳文輝嘗了一口,點點頭:「不錯,確實不錯。」
「吳大人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誰?」一個官員皺眉。
「幾位大人,樓下有三位公子,說是想來拜訪吳大人。」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吳文輝放下酒杯,眉頭微挑:「三位公子?什麼人?」
「他們說……他們是國子監的學生,一個叫寧默,一個叫錢萬三,一個叫柳如風。」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吳文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錢萬三跟柳如風他不是很熟悉,但是寧默……卻是記憶深刻。
畢竟,這可是那個在攬月閣當眾揭穿韓子立抄襲,成為蘇晚凝入幕之賓的人。
他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