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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君臣奏對?

  徐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門外,垂手而立,不敢出聲。

  門內,內閣首輔張載玉的聲音響起,沉穩,卻帶著幾分疲憊:「陛下息怒。江南水患,天災難測,非人力可勝……」

  「天災難測?」

  趙恆的聲音更冷了,「張卿,朕問你,去年工部報上來的堤壩加固方案,是誰批的?」

  張載玉沉默了一瞬:「是老臣。」

  「那朕再問你,今年江南決堤的幾處,是不是去年加固過的?」

  張載玉的聲音更低了幾分:「是。」

  「那你還跟朕說天災難測?!」

  趙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哐當作響,「朕看不是天災,是人禍!銀子撥下去了,堤壩修了,可修的什麼?豆腐渣!一衝就垮!朕砍了幾個腦袋?去年砍了三個,今年砍了五個,明年還要砍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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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幾個內閣大學士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趙恆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踱步,龍袍下擺帶起一陣風,吹得奏摺嘩嘩作響。

  「邊防呢?北境不寧,年年送銀子,年年打仗。朕問你們,北境那些將領,有幾個是真正能打仗的?有幾個是只會吃空餉的?朕不知道,你們也不知道!因為沒人去查!沒人敢查!」

  「吏治呢?地方官貪墨橫行,百姓怨聲載道。朕派了多少巡察使?可巡察使到了地方,不是被收買,就是被蒙蔽。回來報喜不報憂,朕還以為天下太平!」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朕登基這些年,自問勤勉,不敢懈怠。可為什麼,為什麼這些問題一個都沒解決?是朕不夠勤勉,還是你們不夠用心?」

  內閣大學士們齊刷刷跪下:「臣等無能,請陛下降罪。」

  趙恆看著他們,胸膛起伏,半晌沒有說話。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發苦。

  他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張卿,你起來說話。」

  張載玉站起身,垂手而立。

  「翰林院那邊,有沒有什麼好點子?」趙恆問。

  張載玉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翰林院呈上來的幾份策論,老臣都看過了。有的說加固堤壩,有的說疏浚河道,有的說增設閘口……都是老生常談,沒什麼新意。」

  趙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禮部那邊呢?」

  「禮部說……此事當由工部牽頭。」

  趙恆冷笑一聲:「工部說當由戶部出錢,戶部說當由地方出力,地方說當由朝廷做主。互相推諉,互相扯皮,這就是朕的朝廷!好的很啊!」

  御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趙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咚~

  咚咚~

  一下一下,像敲在幾個內閣大學士的心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陛下,翰林院掌院學士徐階求見。」

  趙恆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徐階?

  這時候進宮,什麼事?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徐階快步走入,躬身行禮:「臣徐階,叩見陛下。」

  趙恆擺了擺手:「起來吧,什麼事?」

  徐階直起身,從懷裡取出那本冊子,雙手遞上:「陛下,臣今日收到一份策論抄錄,是國子監一個學生在課堂上的言論。臣看了,覺得……覺得頗有見地,特呈陛下御覽。」

  趙恆接過冊子,低頭看了一眼封面。

  「國子監崇文堂寧默論禮樂治國及三大患……課堂問答抄錄。」

  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寧默?

  又是這個寧默?

  他沒有說話,翻開第一頁,低頭看去。

  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一個國子監的旁聽生,此前策論確實驚艷,但人的才華有限,這個時候,又能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看到「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時,他忍不住「嗯」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

  看到「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時,他抬頭看了徐階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徐階垂手而立,不敢出聲。

  趙恆低下頭,繼續看。

  看到「三大患乃一體之患」那一段時,他放下冊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又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仔仔細細。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內閣大學士們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知道那本冊子上寫了什麼,能讓陛下如此專注。

  張載玉偷偷看了一眼趙恆的臉色,只見那張原本陰沉的臉,此刻竟帶著幾分……驚喜?

  他心中一動,卻不敢多問。

  趙恆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放下冊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徐階,問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這個寧默,他的策論作業寫了嗎?」

  徐階愣了一下,連忙道:「回陛下,應該還沒寫……這份冊子裡抄錄的,只是他在課堂上的問答,並非正式策論。」

  趙恆點點頭,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了敲:「課堂問答就能說到這個份上,朕倒是很好奇他的策論能寫成什麼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內閣大學士:「張卿,你也看看。」

  張載玉接過冊子,低頭看去。

  起初,他的表情也很平靜。可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好了。

  好到他不相信這是一個國子監的旁聽生在課堂上隨口說出來的。

  「陛下,這……」

  「看完再說。」趙恆打斷他。

  張載玉繼續往下看,神色越來越驚訝。

  直到看完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趙恆,眼中滿是震驚。

  「陛下,這份問答……」

  「怎麼樣?」趙恆問。

  張載玉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老臣在朝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通透的見識。」

  他沒有說『很好』或者『相當妙』,而是用了『通透』二字。

  因為這份問答,不僅僅是說得好,更是把問題的根子挖出來了。

  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是從根子上找原因,從根子上想辦法。

  趙恆點點頭,又看向其他幾個內閣大學士:「你們也看看。」

  幾個大學士傳閱了一遍,一個個面色凝重,眼中卻都帶著掩不住的震驚。

  「陛下,此子……大才。」一個大學士忍不住道。

  「臣在翰林院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年輕人。」

  另一個大學士也開了口,「不是說他學問有多深,是……那份見識,那份眼界,不像是寒門出身的人能有的。」

  趙恆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他又拿起那份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念了出來:「學生以為,今日若要推行禮樂治國,第一步不是修禮樂,而是選賢任能。把那些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放到該放的位置上。禮樂自然會跟著他們,走到百姓心裡去。」

  念完,他放下冊子,目光掃過眾人:「這話,你們誰說過?誰想過?」

  沒有人說話。

  趙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朕登基這些年,自問勤勉。可朕今天才知道,朕缺的不是勤勉,是……能把事情想透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徐階:「徐卿,這份抄錄,是李侍講的手筆?」

  「回陛下,正是。」

  趙恆點點頭:「李文博在國子監講課,倒是盡心,賞他一百兩銀子,讓他好好教。」

  「是。」徐階連忙應下。

  趙恆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道:「至於這個寧默……」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載玉身上:「張卿,你覺得該怎麼賞?」

  張載玉沉吟片刻,道:「陛下,此子雖有才,卻不過是國子監的旁聽生,且這只是課堂問答,並非正式策論。若賞得太重,恐惹人非議,若賞得太輕,又顯得朝廷不識人才。」

  趙恆點點頭:「所以呢?」

  「臣以為,可先賞些銀兩,以示嘉勉。待他來年會試,若真能金榜題名,再行重用。」張載玉道。

  趙恆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道:「張卿說得有理。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冊子上,一字一句道:「朕覺得,光賞銀兩,不夠。」

  張載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趙恆拿起筆,蘸了蘸墨,在冊子的封面上寫了幾行字。

  寫罷,他放下筆,吹了吹墨跡,遞給張載玉:「張卿,你看看。」

  張載玉接過,低頭看去。

  只見封面上寫著幾行字……

  「國子監旁聽生寧默,見識過人,著賞銀千兩,賜文房四寶一套。另,其策論作業完成後,著翰林院侍講李文博即刻呈送御覽,不得延誤。」

  張載玉的手微微一頓。

  陛下要親自看他寫的策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年輕人的文章,要從國子監直接送到御書房,送到天子案頭。

  這是多大的殊榮?

  張載玉抬起頭,看向趙恆:「陛下,這……」

  「怎麼?」趙恆挑眉,「朕想看看他的策論,不行?」

  「臣不敢。」

  張載玉連忙低頭。

  趙恆站起身,負手而立,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朕在朝堂上,聽你們說了幾年『天災難測』『非人力可勝』。朕聽膩了。朕今天終於聽到一個人說『不是銀子不夠,是花的地方不對』。就沖這句話,朕要看看他的策論,怎麼了?」

  御書房裡一片寂靜。

  沒有人敢接話。

  趙恆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冊子,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放下冊子,心情似乎都好了許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寧默,朕等著你的策論,朕倒要看看,你還能給朕多少驚喜……」

  趙恆心中這般想到。

  但他又有點迫不及待,琢磨著要不要待會就微服私訪,親自去國子監見一下寧默,親眼看著他寫?

  來個君臣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