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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寧默,你怎麼看?

  「一是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二是地方吏治,貪腐橫行,百姓怨聲載道;三是邊防軍務,北境不寧,糧餉吃緊。」

  李侍講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這些問題,朝堂上吵了幾年,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本官今日不講書上的大道理,就問你們……若你是朝廷命官,這三件事,你先辦哪一件?怎麼個辦法?」

  堂內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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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像平日裡的課堂問答,倒像是在考校他們處理實務的能力。

  孫思遠照例第一個舉手,起身答道:「回侍講,學生以為,當以邊防軍務為先。北境不寧,則社稷不安;社稷不安,則水患吏治皆無從談起。故先安邊,再治水,後整吏。」

  他說得有條有理,四平八穩。

  李侍講不置可否,又看向崔皓:「崔皓,你怎麼看?」

  崔皓站起身,沉吟片刻,道:「學生以為,當以地方吏治為先。水患年年治年年淹,邊防年年防年年吃緊,根子在吏治。官員貪墨,治水的銀子進了私囊,堤壩自然是豆腐渣;邊防的糧餉被層層剋扣,將士自然無心守邊。吏治清,則水患可治、邊防可固。」

  李侍講微微頷首,隨後看到打盹的錢萬三,問道:「錢萬三,你怎麼看!」

  「啊……我?」

  錢萬三愣住,站起身:「我……我用眼睛看?」

  「哈哈哈!」

  頓時滿堂鬨笑,錢萬三臉色漲紅,有點懵……為什麼侍講會喊他。

  李侍講氣的不輕,但也索性不管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角落裡那道青衫身影上。

  「寧默,你說說。」

  寧默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這三個問題,前世他在書里讀過無數遍……治水、吏治、邊防,歷代王朝的三大頑疾。

  可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跟他讀過的那些不完全一樣,不能照搬。

  「學生以為,三位兄台說得都有道理,但都只說了一面。」

  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邊防要固,吏治要清,水患要治——這三件事,不是先後的關係,是一體的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北境不寧,朝廷就得把銀子往北邊送;銀子往北邊送了,江南治水的錢就不夠;治水的錢不夠,堤壩修不牢,年年修年年垮;百姓受了災,交不上稅,地方官為了湊足稅額,就只能加征加派;加征加派,百姓更苦,更交不上稅,流民四起,朝廷又得花錢平亂……這是個死迴圈。」

  「所以,學生以為,不能問『先辦哪一件』,要問『怎麼辦才能三件一起辦』。」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三件一起辦?這怎麼可能......」

  「銀子就那麼多,人也就那麼多,怎麼一起辦?」

  「寧兄這想法倒是新鮮,可也太理想化了......」

  李侍講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寧默,等他繼續說下去。

  寧默微微一笑,繼續道:「諸位兄台覺得不可能,是因為總覺得這三件事是獨立的。可學生以為,它們是一件事。」

  「江南水患,根子在河道淤塞、堤壩不牢。可為什麼淤塞?為什麼修不牢?因為朝廷每年撥的銀子,大半都花在了救災上,而不是治本上。年年救,年年災,銀子花了不少,問題一點沒解決。」

  「若能拿出一筆銀子,徹底把江南的河道疏通、堤壩加固,水患至少能減七八成。省下來的救災銀子,拿去修邊防、養官吏,綽綽有餘。」

  「邊防也一樣。北境不寧,根子在糧餉不足、將士離心。可為什麼糧餉不足?因為朝廷的銀子被層層截留了。若能整肅吏治,讓每一分銀子都花在刀刃上,邊防的銀子就夠了。」

  「所以,這三件事,歸根結底是一件事……銀子花沒花對地方。」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緩緩坐下。

  堂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議論聲四起,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神色微變,有震驚有驚疑有嘆服……

  「銀子花沒花對地方....……這個角度,我怎麼沒想到?」

  「治本而不是治標,這個確實是關鍵……」

  「可問題是,怎麼才能讓銀子花對地方?」

  孫思遠坐在前排,臉色微微發白。

  他方才還說「先安邊再治水」,自以為答得夠好了。可寧默這番話,把他那點得意擊得粉碎……不是說他答錯了,而是他只在第一層,寧默已經到了第五六七八層。

  崔皓低著頭,手指在書頁上畫著什麼,不知在想什麼。

  李成章終於放下詩集,怔怔地看著寧默,突然覺得……詩詞有什麼用?

  李侍講捻著鬍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沒有點評,只是從書案上取過紙筆,低頭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向眾人。

  「今日的作業……」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豎起耳朵。

  「以『朝廷三大患……水患、吏治、邊防,如何統籌解決』為題,寫一篇策論。不限字數,不拘格式,但求言之有物,切中時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明日辰時之前交上來,下課!」

  話音落下,堂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策論?又是策論…….」

  「不限字數才最難寫,寫少了顯得敷衍,寫多了又怕偏題……」

  「關鍵是『統籌解決』這四個字,李侍講這是要我們拿出整體方案啊……」

  李侍講宣布下課後,便收拾書卷往外走。

  寧默站起身,正要追上去,身旁的鄭明忽然開口:「寧兄。」

  寧默腳步一頓,轉頭看她:「鄭兄?」

  鄭明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方才那番話,說得很好。」她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

  寧默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多謝鄭兄。」

  鄭明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收拾書卷,耳根卻微微泛紅。

  寧默正要走,錢萬三已經第一個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臉漲得通紅:「寧兄!寧兄!你方才說的那些,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我都沒記全,銀子怎麼花來著?」

  只要跟銀子有關的,他忍不住想多上點心……

  「我也要我也要!」

  「寧兄,等等我!」

  七八個監生蜂擁而上,把寧默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嚷嚷。

  「寧兄,方才那句『銀子花沒花對地方』,能不能再詳細說說?」

  「還有『治本而不是治標』,這個角度太刁鑽了,你是怎麼想到的?」

  「寧兄,作業我實在是不知道從哪兒下筆,你能不能給個思路?」

  寧默被他們圍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

  他看了一眼門口,李侍講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盡頭,便收回目光,看著這些求知若渴的同窗,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先應付完這邊再說。

  「諸位兄台,別急,一個一個來。」

  他重新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方才李侍講出的題,『三大患如何統籌解決』。這個題,看似在問順序,實則在問……有沒有一種辦法,能同時解決三個問題?」

  眾人面面相覷。

  寧默繼續道:「水患、吏治、邊防,表面上是三件事,根子上是一件事……朝廷的銀子有沒有花對地方。銀子花對了,水患可治、吏治可清、邊防可固。銀子沒花對,三件事都辦不好。」

  「所以,這道題的關鍵,不是『先辦哪一件』,而是『怎麼才能讓銀子花對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一笑:「這個思路,夠不夠?」

  堂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讚嘆聲。

  「妙啊!寧兄一席話,勝過我自己琢磨三天!」

  「難怪李侍講這麼看重寧兄,這眼界、這格局,確實不一樣……」

  錢萬三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一把抱住寧默的胳膊:「寧兄!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後你的作業我包了!不對,我的作業你包了!也不對......」

  他語無倫次,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柳如風站在人群外,搖著摺扇,嘴角帶著笑,可那笑容里,卻有一絲說不出的複雜。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寧默,又看了看角落裡那道清冷的身影……鄭明正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寧默身上,一動不動。

  那目光里,有欣賞,有震動,還有一種說不清,像是動心的東西。

  柳如風的摺扇停了一瞬。

  然後,他移開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鄭明似乎察覺到了柳如風的目光,連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心跳快了幾分。

  她不該看他的。

  這麼多人看著,她不該看的。

  可她控制不住。

  從寧默站起身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說「銀子花沒花對地方」時,眉宇間那股沉穩,讓她想起父皇在御書房裡批閱奏摺時的樣子。

  一樣的認真,一樣的讓人......著迷。

  鄭明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在想什麼?

  她是大禹長公主,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是來國子監讀書的,不是來……不是來對一個湘南來的旁聽生動心的。

  可她控制不住。

  從那天晚上他說「兄弟,你笑起來真好看」開始,她就控制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抱起書卷,低著頭快步往外走。

  「鄭兄?」

  寧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鄭明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寧兄還有事?」

  「沒事。」寧默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鄭明咬了咬唇,聲音清清淡淡:「沒有,多謝寧兄關心。」

  說完,她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寧默望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鄭明今天怎麼怪怪的?

  可他來不及多想,因為錢萬三又湊了過來,手裡拿著一疊空白的紙,滿臉期待:「寧兄,你方才說的那個『銀子花對地方』的思路,能不能再詳細講講?我怕我寫偏了......」

  寧默收回目光,嘆了口氣:「錢兄,你先把思路理清楚,然後動筆,策論不是背出來的,是想出來的。你先想,想不明白再問我。」

  「好好好!」

  錢萬三連連點頭,捧著空白的紙,如獲至寶地回到座位上。

  其他幾個監生也紛紛散去,各自琢磨著寧默方才說的那些話,獲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