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
寧默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方守朴。
這回眸的剎那,晨光里,方守朴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的皺紋顯得格外深。
他看著寧默,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
寧默點點頭,大步走出院門。
身後,方守朴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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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霧漸漸散去,晨光灑滿小院,方守朴這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女兒那扇緊閉的房門,搖頭低聲道:「女大不中留啊!」
聲音里並沒有半分責怪,只有一種父親面對女兒長大時的無奈和釋然。
「不中留,就不中留吧,便宜這小子了。」
……
寧默走出方家小院時,天色已經大亮。
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幫方守朴押題,二是儘快把沈月茹從韓府接出來。
他加快腳步,朝國子監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一拍腦門……昨晚說好今天去韓府接沈月茹的,結果在方家喝醉了,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壞了。」
他轉身就要往韓府跑,可剛跑了兩步又停下來。
自己今天是要去國子監上課的。
所以沈月茹那邊等國子監下課再去也不遲。
倒是方守朴的考評迫在眉睫,禮部那邊的關係,他得儘快摸清楚才行。
所以寧默也沒遲疑,趕往國子監。
等寧默趕到崇文堂時,離上課還有一刻鐘。
他今天沒有遲到,因為花了銀子雇了馬車,從方家小院一路馳駛到國子監門口,比平時快了大半個時辰。
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到了,兩人坐在前排,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見寧默進來,錢萬三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寧默已經徑直朝著鄭明所在的位置走去。
「?」
錢萬三愣了一下,眼裡只有老鄭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跟老柳是安全的,為此稍稍鬆了口氣。
此刻,鄭明坐在那裡,面前的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寧默對她笑了笑:「鄭兄,早。」
鄭明微微頷首,沒有說什麼,繼續低頭寫字。
寧默在她旁邊坐下,從書袋裡取出書本,端端正正地擺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鄭兄,昨天的事……多謝你。」
鄭明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什麼事?」
「請假的事。」
寧默道:「錢兄都跟我說了,你說吧……想要我怎麼報答?」
鄭明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舉手之勞,不用報答!」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看不出什麼情緒。
寧默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點古怪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清冷精緻的輪廓,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不對,是清秀。
寧默連忙移開目光,心裡默念: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
念了三遍,那點古怪的感覺才壓下去。
辰時三刻,李侍講準時走進崇文堂。
他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在胸前,手裡捧著一卷書,步履從容。
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沒睡好。
眾監生齊齊起身行禮。
李侍講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翻開書卷,而是負手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堂內,在寧默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今日不講新課,講昨日《樂記》篇的課後作業。」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翻了翻,「本官昨日讓你們寫一篇關於『禮樂治國』的策論,限時一炷香。本官看了,有幾個人寫得不錯,大多數人……平平。」
堂內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下頭,有人面露緊張,有人偷偷看向前排那幾個被李侍講誇過的同窗。
「孫思遠。」
孫思遠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學生在。」
「你的策論,本官看了,立意不錯,引經據典也有章法,但……」
李侍講頓了頓,語氣平淡,「還是老問題,四平八穩,沒有新意。禮樂治國,你說來說去,還是前人的那套東西。本官問的是『今日』如何以禮樂治國,不是問『古人』如何以禮樂治國。」
孫思遠的臉色微微發白,低下頭:「學生受教。」
「崔皓。」
崔皓站起身,神色沉穩。
「你的策論,比孫思遠強一些,你知道結合當下的時局,談禮樂的作用,這很好。但你犯了一個毛病……太急著給方子,連病症都沒看清,就開了藥。」
他捻著鬍鬚,語氣不疾不徐:「你說禮樂可以『化民成俗』,可以『移風易俗』,這都對。可你問過沒有,今日的『俗』是什麼?民風為何不淳?禮樂為何不行?你不問因,只談果,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崔皓沉默了一瞬,拱手道:「學生受教。」
「李成章。」
李成章站起身,手裡還捏著那捲詩集,神色倒是坦然。
「你的策論,本官就不說了。」
李侍講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寫的是詩,不是策論,本官讓你寫策論,你給本官寫了一首《禮樂頌》,寫得倒是不錯,可惜文不對題,下次再這樣,你回誠心堂去……」
堂內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李成章面不改色,拱了拱手:「學生知錯。」
李侍講搖搖頭,不再看他。
他翻了翻那疊紙,抽出一張,目光落在上面,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寧默。」
寧默站起身。
李侍講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讚許:「你因為昨日請假,錯過了昨天的課程,但想必錢萬三和柳如風跟你說過了,對吧?」
堂內安靜了一瞬。
錢萬三跟柳如風眼珠子一瞪,呼吸急促了起來。
昨晚寧默又沒回來,他們說什麼?
錢萬三剛想向李侍講解釋,柳如風拉住他,低聲道:「你想要坑死寧兄?一定要說他昨晚回了明德軒……」
然而寧默卻站起身,點頭道:「說過了!」
「好,好!那麼……關於禮樂治國,你可有什麼見解?」李侍講還是很想聽聽寧默有什麼看法。
實在是寧默總能帶給他耳目一新的觀點,讓他大受啟發。
其他學霸也紛紛將目光落在了寧默身上,看他有什麼高見……
而寧默也沒有藏拙,他出身寒門,要是不儘可能的展現自己的實力,怎麼進入這些大佬的視線?
從而……得到他們的提攜和幫助?
於是寧默稍稍沉吟片刻,便開口說道:「禮樂之不行,非禮樂之過,乃行禮樂者之過。」
「禮樂之不行,非禮樂之過,乃行禮樂者之過?」
李侍講看向寧默,目光灼灼:「你繼續說。」
其他學霸也都神色微變。
瑪德!
又是他們沒有想到過的論點,這傢伙讀書怎麼讀的?
寧默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學生以為,禮樂是死的,人是活的,禮樂能不能治國,不取決於禮樂本身,而是取決於用禮樂的人。」
「昔周公制禮作樂,天下大治。不是周公的禮樂比後人高明,而是周公能用它。後世帝王,也有用禮樂治國者,也有不用禮樂治國者,有用得好者,也有用得一塌糊塗者。同樣的禮樂,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別。」
「所以,與其問『禮樂能不能治國』,不如問『用禮樂的人能不能治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而能不能治國,看的不是這個人懂不懂禮樂,而是他有沒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你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禮樂再完備,也不過是粉飾太平的工具。」
「所以學生以為,今日若要推行禮樂治國,第一步不是修禮樂,而是選賢任能。把那些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放到該放的位置上。禮樂自然會跟著他們,走到百姓心裡去。」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緩緩坐下。
堂內安靜了片刻。
嘩!
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眾學霸們一片譁然。
「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這話說得太好了。」
「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也能大治……這角度,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是禮樂不行,是行禮樂的人不行……這才是問題的根本啊。」
李侍講捻著鬍鬚,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看著寧默,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好一個『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本官教了這麼多年書,能說出這句話的,你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你們都聽聽,這才是讀《樂記》該有的見識。不是死記硬背『禮樂治國』四個字,而是去想,禮樂怎麼治國,為什麼能治國,什麼情況下不能治國。把這些想明白了,書才算沒白讀。」
堂內安靜了一瞬。
孫思遠低著頭,拳頭緊握,這種被人碾壓的感覺太讓他難受了。
李侍講又說了幾句,便繼續今天的講課……
……
李侍講今日講的依舊是《禮記》,卻不再是《禮運》篇,而是翻到了《王制》一章。
「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他念得抑揚頓挫,聲音在崇文堂里迴蕩,帶著幾分翰林院侍講特有的腔調,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堂內幾十個監生端端正正地坐著,有的奮筆疾書,有的凝神細聽,也有幾個後排的偷偷打哈欠。
錢萬三坐在寧默前面兩排,腰板挺得筆直,手裡的筆卻半天沒動一下。
他對這些禮制的東西實在提不起興致,什麼公侯伯子男,什麼五等爵位,在他眼裡還不如算盤珠子來得親切。
可他不敢睡。
自從陛下駕臨國子監、李侍講當眾誇了寧默之後,崇文堂的學風就變了。
從前還能偷偷打個盹,現在誰要是敢在李侍講課上閉眼,旁邊立刻有人捅你……不是好心提醒,是怕你連累整個崇文堂的名聲。
「如今朝廷最頭疼的,無非三件事。」
李侍講放下書卷,目光掃過堂內的眾監生……